周硯掌心按在冰涼的岩石上,借著神印感應陶安傳來的變化,舊廟附近仍在不斷抽取地氣,通向外圍公路的那條支脈受到牽扯,沿線土層鬆動,岩壁間不時傳出斷裂聲。
「陶安,先穩住靠近公路的根基,守好各自轄區,別為了切斷對方借力,貿然鬆開自己守著的地方!」
周硯語速很快,目光緊緊盯著前方山坡,直到陶安回應,才稍稍鬆開按在岩石上的手。
「遵命,城隍大人!」
附近幾位土地也相繼傳來回應,各自守住能夠穩住的地氣,幾股原本向舊廟方向偏移的氣機終於緩了下來。
周硯轉向快步趕來的趙明遠:「趙隊長,舊廟右下方的邊坡還在鬆動,靠近那邊的車輛和人員得趕緊撤,不能再留在那裡。」
趙明遠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,當即拿起對講機,通知路口人員將車輛倒出危險地段,又讓附近外勤帶著撤離人員繼續向後退。
探照燈隨著車身轉動,光柱掃過路邊不斷滾落的細碎石塊,幾名外勤揮手引導車輛,騰出了往山外走的通道。
周硯重新聯繫陶安:「山里還有沒出來的嗎?能不能找到安全的路?」
「還有幾股生靈氣息在往外走,離那段鬆動的山坡有些遠,小神正請附近的土地替它們指路。」
周硯將方位告訴趙明遠,請他安排人員在安全出口接應,又提醒陶安盯緊公路邊的變化。
舊廟外,兩道身影暫時停了下來。
蒼陵山神立在殘破神台旁,青灰氣流沿著石階緩緩盤旋,張景衡則懸在半空,呼吸漸漸平復,目光始終未曾離開對方按著石像的手。
山坡上的碎石漸漸停住,眾人腳下的震動也緩了些。
趙明遠確認危險地段已經撤空,接過擴音設備,朝舊廟方向厲聲喊道:「蒼陵山神,你越境毀山、襲擊山中居民,已嚴重違反了舊位神職與特調局簽訂的互助條例,立即停止抽取地氣,束手就擒!」
殘破神台上,蒼陵山神冷眼望來。
「憑你們,也想拿本君?」
張景衡沉聲道:「你捨不得毀自己的蒼陵山,就跑來毀別人的住處,如今還想走?」
蒼陵山神五指扣緊石像,腳下的玄光仍在向外延伸。
「若非你窮追不捨,本君何須借山禦敵?」
周硯眉頭緊緊皺起,目光掃過半山腰垮塌的岩壁,那裡還有煙塵未散。
張景衡盯著他:「人是你扣的,山也是你毀的,如今倒怪起追你的人來了?」
蒼陵山神冷哼一聲,沒有接話。
半山腰卻在這時傳來沉悶的斷裂聲,剛剛穩住的支脈再次受到牽扯。
周硯邁上身旁青岩,借神印將聲音傳向舊廟:「這裡是江城,把你伸進地脈里的手收回去!」
蒼陵山神目光在他眉心停住,察覺到那股尚未完整歸位的城隍神韻,隨即嗤笑。
「連神位都未坐穩,也來命令本君?」
周硯沒有接話,轉而聯繫守在外圍的幾位土地,讓它們在穩住山根的前提下,收住被舊廟牽引的地氣。
陶安率先回應,附近幾道神念隨之接上。
沿公路延伸的那條支脈逐漸穩住,原本不斷向舊廟匯去的地氣也慢了下來,蒼陵山神身側的神光隨之一暗。
張景衡當即俯衝而下,蓄起的掌勁直壓廟前。
蒼陵山神臉色一沉,將神力盡數灌入石像。
一道裂紋從石像肩頭延伸到供台,地底轟然作響,幾股尚未平復的地氣被強行扯向舊廟,殘存的屋樑隨之墜落!
煙塵中,青灰氣流迎著掌勁衝起。
張景衡右掌猛地一震,尚未將這股力量壓下,腳下又有一重山勢撞來。
他立即翻掌相迎,雙臂衣袖被震得獵獵作響,僵持片刻,整個人仍被推向上空,一連退出數丈才穩住身形。
胸口氣息一滯,張景衡臉上泛起一層潮紅。
下方舊廟也沒能承住這次碰撞,外牆成片垮塌,一股餘波裹著碎石沖向山路。
張景衡顧不得調息,擰身揮袖,將其斜斜引向無人山溝。
轟隆一聲,山溝里騰起大片煙塵,他右側袖口也被撕開一道長口。
蒼陵山神趁勢邁出廢殿,腳下神光卻忽然晃了晃。
外圍土地已經收住了幾處支脈,餘下的地氣被他方才強抽一番,此刻正翻騰不休,險些掙脫石像的牽引。
他只得停在廟前,重新穩住借山的聯繫,臉色越發陰沉。
張景衡換過一口氣,再次落到舊廟外側。
這一回,兩人誰也沒有貿然上前。
周硯按在岩石上的手掌被震得發麻,聽見陶安報來支脈尚穩的回應,才緩緩鬆了口氣。
剛撤出的車輛繼續向外開,車燈沿著彎道漸漸遠去。
幾名負責接應的外勤留在安全出口,探照燈照向山溝,給剛逃出來的精怪指明退路。
……
坡道上的煙塵漸漸散去,林歸三人沿著內側山路走了過來。
趙明遠剛放下對講機,抬眼看見為首的青年,便轉身朝這邊迎了兩步。
「林先生。」
林歸向他點了下頭,目光越過坡道,落向前方舊廟。
周硯聽見聲音,也轉頭望來,看見林歸的剎那,緊繃的心神微微鬆了口氣。
旋即,他又瞟了眼林歸身邊的李清歌和攥著他衣角的苗小滿,表情微微抽動了一下,眼底閃過一絲欽佩。
苗小滿探著腦袋,顧不上留意旁人。
舊廟已經塌得只剩些斷牆,那個黑袍身影便站在碎石與煙塵中,抬手之間,附近山林又傳來一陣悶響。
她一下想起對方看過來的眼神,也想起那道迎頭落下的重壓。
當時雖然已經躲開,但隨後追來的氣浪卻仍將她掀出去老遠,等她爬起來,家也徹底沒了。
苗小滿手掌慢慢攥緊,將林歸後腰處的衣料攥出褶子,身子又往他背後縮了半步。
可縮進去沒一會兒,她又忍不住從他手臂旁探出頭,紅著眼睛看向廢墟。
就是這個傢伙。
欺負她就算了,還毀了她的家,寶貝也全被埋在了洞裡,秋姨它們也只能在山外找地方擠著,這個混蛋卻還在抽山裡的地氣。
簡直…簡直可惡至極!
李清歌停在林歸另一側,目光從殘破舊廟移向上空,張景衡袖口破開了一道口子,呼吸尚有些沉,仍盯著廟前的山神。
她倒是神色平靜,甚至頗感這種戰鬥過於無趣,於是又垂眼看了看躲在林歸身後的小狸妖。
呵,這小妖怪倒是氣憤的恨…
李清歌的目光旋即又慢慢挪到林歸臉上。
一如既往的面癱臉,依舊愛裝冷酷,只不過,他眼底似乎泛起了些許怒意…嗎?
蒼陵山神立在破廟石像前,抬頭眯眼盯著張景衡。
外圍多了幾個人,他自然有所察覺,可眼前的老道人仍在虎視眈眈,周圍土地又在收緊地氣,他的注意力仍放在上空與腳下的借山聯繫上。
至於又來了什麼人,他並不在意,也不在乎。
放眼如今修行界,整個地球也就為數不多的幾人能跟他掰掰手腕,而其中最為難對付的就在眼前了。
林歸停下腳步,順著苗小滿望去的方向,看向舊廟前的黑袍身影,微微側過頭。
「就是他吧?」
苗小滿癟著嘴用力點了點頭:「就是那個混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