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歸慢慢抬眼望向舊廟前的黑袍神明。
頭頂上方,張景衡仍守著舊廟,接連截住蒼陵山神試圖向外鋪開的神光,附近山石不時震動,煙塵沿著殘牆往下滾落。
林歸邁出一步,聲音穿過呼嘯的風聲,響徹山林:
「拆了人宅,毀人寶,還動手傷人。」
「身為山神,知法犯禁。按天規,罪無可恕。」
蒼陵山神霍然轉頭。
他掃過林歸身側那個眼眶通紅的小妖,頓時明白了這青年的來由,方才被張景衡逼得退守舊廟,眼下連一個看不出修為的年輕人都來問罪,他臉色越發陰沉。
「天規?你也配——」
林歸右手五指微張,凌空向下一按。
蒼陵山神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李清歌側目看了林歸一眼,又看向還攥著他衣角的苗小滿。
連天規都搬出來了……
她目光在林歸臉上停了片刻,沒有出聲。
看來,有人怕是真有點生氣嘍。
青石台階上,蒼陵山神周身的神光驟然一滯,向外揮出的手臂停在半空,身形猛地向下一沉。
他立即催動神力,強行牽起舊廟下方的地氣,身後山影再度升起,迎向那股壓下的力量。
可山影尚未完全展開,頂端便開始崩裂,連帶著周身護體神光一層層散去。
蒼陵山神雙臂向上撐起,腳下石階隨之碎裂,他咬牙調動借來的力量,雙膝卻仍不斷彎下,最後砰的一聲跪進碎石之中。
他撐住地面,試圖重新起身,肩背上的壓力卻沒有停下,逼得他連頭都漸漸抬不起來。
高空中,張景衡目光一凝,原本準備壓下的掌勁停住,仍留意著舊廟與外圍山路。
方才他幾次打散山神護身的力量,對方都能借舊廟重新聚起,可此刻地氣仍在上涌,那道山影卻連成形都做不到。
張景衡順著氣機看去,林歸只抬著一隻手,壓碎的神光盡數消散在山神身側,竟沒有餘波再落向附近山林。
老道人凝神感應,卻始終找不到那股力量從何處壓下,又是如何將山神困在原地。
他只能看見對方的抵抗正在不斷潰散。
碎石坑中,蒼陵山神催動神印,試圖順著舊廟殘存的聯繫,將壓在身上的力量引入地下。
地氣仍在回應,肩背上的重壓卻始終落在他身上,任憑他如何牽引,都傳不出去。
他眼底終於露出驚色,借來的力量不斷湧入,撐著地面的雙臂卻開始發抖,腰背也彎得更低。
手臂上裂開一道道傷口,衣袖隨之破碎,蒼陵山神艱難地抬起頭,看向林歸。
青年仍站在原處,身旁那隻小狸妖還攥著他的衣擺。
蒼陵山神猛地催動遁法,身形化作青灰流光,朝舊廟下方的地脈鑽去。
流光剛剛散開,便被壓回原處,重新顯出他伏在碎石中的身形,連按在地上的手掌都未能挪出多遠。
他終於慌了,強行將神印從體內催出,想借其護住神魂,掙脫這股壓制。
可神印剛一浮現,便停在身前,任憑他如何催動,都無法離開。
蒼陵山神死死盯著那枚神印,神念一次次催動,往日隨心而動的本命憑依,此刻卻連寸許都挪不出去。
「放開!」
他掙扎著抬頭,聲音已經變了調:「本君乃受敕山神,你安敢毀我神印?!」
神印光芒驟盛,他不顧損耗地催動本源,身周神光猛地漲起,壓在肩背上的力量卻始終未曾鬆動。
林歸的手掌仍在向下。
那片神光剛離開山神肩頭,便再次散盡,蒼陵山神撐著地面的手臂劇烈一顫,終於支撐不住。
咔嚓!
清脆的碎裂聲傳入眾人耳中。
山神肩頭塌陷,裂痕沿著脖頸蔓延上面頰,神軀開始化作細碎光點散去,體內神力不斷湧向裂口,卻怎麼也補不上。
停在身前的蒼陵山神印上,也裂開了一道黑痕。
蒼陵山神掙扎的動作猛地一頓。
他看著那道黑痕越裂越深,眼底的怒意終於散盡,只剩下遮不住的恐懼。
神軀還在崩解,他拼命想收回神印,印上的光芒卻接連熄滅,啪的一聲,碎成了數十塊殘片。
失去遮蔽的神魂顯露出來,仍被拘在原地。
那張虛幻的面孔望向林歸,嘴唇顫動,終於擠出一聲哀求:
「上仙,饒——」
林歸平推的手掌驟然按實。
剩餘的聲音與殘存的神魂連同那些懸浮的神印碎屑,在掌印落定的剎那,如青煙拂散般歸於寂滅。
形神俱滅,未留半分餘燼。
……
主峰山坳間,由交鋒激起的狂風停了下來,煙塵緩緩落向廢墟。
舊廟前只剩一處陷落的碎石坑,地底仍有悶響傳來,先前不斷向這裡匯聚的地氣卻已失去牽引,漸漸緩了下來。
周硯扶著岩壁,清楚地感到外圍支脈上的拉扯消失了。
他長舒一口氣,立即傳念給陶安,讓附近幾位土地繼續穩住各自守著的地方,查看鬆動的地氣,暫且不要離開。
神念那頭安靜了一瞬,才傳來陶安的回應。
交代完畢,周硯抬起頭,定定看向幾步外的林歸。
從林歸抬手到山神消失,他始終站在這裡,連神念都還沒來得及從外圍收回。
方才需要幾位土地一同守住的支脈,此刻已經停止向舊廟偏移,他看了看林歸放下的手,一時沒有說出話來。
半空中,張景衡確認舊廟已無新的力量湧出,這才緩緩落回地面。
老道人先看了一眼碎石坑,又望向林歸,雙手攏在袖中,眉間仍留著思索。
借山、遁逃、催動神印,他都看得明白。
可那些手段到了林歸掌下,竟連讓那隻手稍稍停頓都做不到,山神抵抗時散開的力量,也始終未能波及旁人。
張景衡看著眼前的青年,竟仍感應不出他的修為深淺。
這…
自詡無敵世間數十年的老道人此刻陷入了迷茫。
不遠處,趙明遠握著對講機,耳麥里接連傳來詢問,他回過神,先將現場交鋒已經結束的消息報了出去。
隨後便是新的安排。
山神消失了,但鬆動的岩層和開裂的道路還在,封控暫時不能解除,剛才撤出的人員也不能立即返回。
趙明遠一邊交代,一邊看向舊廟前的碎石坑,握著對講機的手指緩緩收緊。
方才那句「按天規」,他聽得清清楚楚。
等眼前幾項安排落實,他還得找機會問上一句。
李清歌神色如常,只偏過頭,看向身旁的小狸妖。
苗小滿還保持著扯住林歸風衣下擺的姿勢,兩隻腳定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她呆呆望著空蕩蕩的舊廟廢墟,又仰頭看了看收回右手的林歸,腦子裡冷不丁冒出自己先前一路上拽著他、急得直嚷嚷的那句話。
你可別也過去挨打啊……
苗小滿喉嚨動了動。
那個一抬手就差點要了她性命的傢伙,就這麼沒了?
她忍不住又朝廢墟看了一眼,先前壓得自己妖力運轉不暢的神威已經消失,那個黑袍身影也確實找不到了。
小狸妖張著嘴,一時竟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林歸撫平衣袖,轉過身,瞧著苗小滿那副呆住的模樣,朝山坳方向示意了一下。
「東西藏哪兒了?」
苗小滿眨了眨眼睛,終於回過神,一聲驚呼脫口而出:「我的盒子!」
她邁腿便想往前跑,右手卻還攥著林歸的風衣下擺,衣料剛一繃緊,她便趕緊停住,鬆開了手。
苗小滿有些侷促地看了林歸一眼,又望向藏著盒子的山坳,腳下動了動,等著他一起走。
林歸心中好笑,瞥了眼山坳處道:「帶路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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