亂石堆積的山坳深處，冷風呼嘯。
苗小滿踩著碎石，憑著對地形的記憶，在崩塌的懸崖下方辨認舊洞穴的走向，又趴在石縫邊聳動鼻尖，仔細分辨岩層深處殘留的氣息。
「就在這塊大石頭底下！」
她盯著一塊磨盤大小的青灰巨石，剛要彎腰搬起，林歸隨手抬袖一拂，沉重的岩石便離開原處，穩穩落在數丈外的空地上。
下方露出一個被碎石填滿的凹坑。
苗小滿跪在泥灰里，兩隻手飛快撥開鬆散的泥土，不多時，三個舊鐵皮餅乾盒便陸續被她取了出來。
其中兩隻卡在較深的岩縫裡，表面沾滿泥濘，盒蓋仍扣得好好的；剩下的一隻卻被砸得凹陷變形，蓋子裂開，零碎家當散落在周圍的石礫中。
苗小滿鬆了口氣，拍了拍胸口，隨後蹲下來，將散落的碎銀和鈔票撿起，小心放回盒內。
撿到盒底時，她的手忽然停了下來。
幾塊她費心搜羅來的彩色石頭已然碎了一地，熟悉的紋路斷成幾截，混在盒底的泥灰里。
她挑出其中一塊的碎片，捧在掌心試著拼回去，斷口處對了幾次，中間卻少了一塊關鍵的邊角，她又低下頭，在滿是石粉泥屑的地上摸索扒拉。
苗小滿吸了吸鼻子，用袖口悄悄擦了擦眼角，小聲念叨：「這塊我找了好久的……」
林歸看著她捧在掌心的碎片，輕輕嘆了口氣，抬手從上方拂過。
石塊殘片自行聚攏，斷口隨之合攏，缺損的邊角也重新補齊，轉眼便恢復了原本的模樣。
苗小滿趕緊翻過來查看，熟悉的紋路連得好好的，指尖摸過剛才裂開的地方，連一道細縫都找不到。
她仰起沾著灰土的臉，怔怔看了看林歸，又低頭看向鐵盒裡剩下的幾塊碎石。
林歸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：「還有就拿出來。」
苗小滿忙不迭將剩下的碎片全捧到他面前，微光再次閃過，那幾塊石頭也恢復了原樣。
她找了塊還算乾淨的衣襟，擦去石頭上的浮灰，將它們仔細收進一隻完好的鐵盒，又把破盒裡剩下的零碎挪進去，這才仰起臉，露出笑容：「謝謝你，林歸！」
林歸重新將手插回口袋，語氣淡淡：「收拾收拾好，別再弄毀了。」
李清歌默不作聲站在一旁盯著他偷偷翻白眼。
切，大暖男哦。
三人帶著盒子走出亂石灘，回到主峰舊廟前的平地上。
趙明遠、周硯與張景衡正站在碎瓦旁低聲交談，見他們走近，便停下話頭。
苗小滿抱著三隻鐵盒，目光不時飄向林歸，突然湊近李清歌，小聲問道：「李清歌大姐大，他一直都這麼厲害嗎？」
趙明遠與張景衡的目光下意識移了過來。
李清歌眼皮一跳，看著眼前的小狸妖，有些頭疼：「不然你以為呢？還有，不許再這麼喊了，叫清歌姐。」
見她眼神有點凶凶的，小狸妖只得乖乖答應：「嗷，清歌姐。」
林歸側目看了李清歌一眼，嘴角稍稍揚起。
其實他覺得大姐大聽起來也挺不錯的，多有江湖味?
李清歌察覺到他的神情，橫了他一眼，收回視線，苗小滿抱著盒子站在旁邊，老老實實沒再亂喊。
趙明遠上前，將剛剛確認的情況告訴林歸：「林先生，舊廟這邊已經停止抽取地氣，不過外圍公路附近還有鬆動的岩層，路面也得檢查，暫時還不能解除封控。」
說完，他鄭重道謝：「多謝林先生出手解決山神。」
林歸微微頷首。
趙明遠稍作斟酌，問起了方才一直記著的那句話：「林先生，您方才提及的『天規』……是指古籍傳說中，天庭的規矩法度？」
林歸轉頭看著他：「有什麼問題嗎？」
趙明遠聽出他語氣里的理所當然，神色越發鄭重：「這麼說，天庭……也確實存在？」
林歸隨口道：「城隍、山神，你們不都見過了？跟他們打了這麼多交道，還不信？」
趙明遠一時無言。
地方神的存在，他早已接受，可林歸這句回答，仍讓他將手中已有的那些信息重新想了一遍。
稍停片刻，他又問道：「那您其實也是……天庭在冊的神職人員？」
林歸搖了搖頭，唇角帶著些笑意：「我現在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地球人罷了。」
李清歌嘴角抽了抽，看了一眼舊廟前的碎石坑，又看向神色自然的林歸，到底沒接話。
趙明遠品味著他口中的「現在」，默默將其記牢，又見林歸已經轉頭看向苗小滿，便收住後面的問題，回身接起了對講機。
眼前的排險還得繼續，等現場穩住，方才這段對話也得一併報上去，請總局對照早期問詢記錄重新核實。
……
周硯站在幾步之外，安靜聽完了這段對話。
林歸曾在天庭服役的事，他早已知道，此刻聽著並不意外，目光卻仍不時落向舊廟前的碎石坑。
林歸見他臉色微白，走近問道：「可還行？」
周硯回過神，苦笑了一下：「山神散了，地脈輕鬆了大半，不過山下公路那幾處支脈還需與陶安它們加固一番，神力消耗有些大。」
林歸拍了拍他的肩膀：「量力而行，別硬撐。」
周硯肩膀稍稍放鬆，點頭應下，又收到陶安傳來的消息，便轉過身繼續與它確認山下的情況。
一直立在旁邊的張景衡，此時才走上前。
老道人剛剛又查看過舊廟附近的地氣，確認沒有繼續向外牽動的跡象，便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道袍，向林歸稽首。
「貧道張景衡，道號守一，見過林先生。」
林歸平和回應：「林歸。」
張景衡看了眼舊廟前的碎石坑，向他道謝：「山神借舊廟牽動山體，繼續交手，附近山路還要受損，多虧林先生出手。」
方才那一掌，他已經反覆回想過，山神如何借力、如何散形，他都看得明白，可那些手段為何一到林歸掌下便再無作用，他始終想不通。
如今又聽見林歸親口肯定天庭的存在，他心中積了多年的疑問，也跟著有了可求證的去處。
老道人坦然開口：「這些年修行，有些地方始終想不明白，林先生實力非凡，日後若有閒暇，貧道想向您請教一二。」
林歸看了他一眼。
這老道的積累，他先前便已看過，能在如今的地球修到這一步，確實不容易。
「可，日後有空聊聊。」
張景衡掏出手機，與林歸互留了聯繫方式。
苗小滿抱著摞好的三隻鐵盒，看向老道人，終於將方才聽見的名字對了上來。
「守一真人……張景衡？！」
原來那個追著山神打的老道，就是修行界公認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。
可連他都要向林歸請教。
苗小滿又看了看林歸，先前自己還一本正經地拿陸地神仙嚇唬他，如今想起來，實在有些張不開嘴。
還有清歌姐，從替自己治傷到看著山神消失，她始終從容，顯然早就清楚林歸有多少本事。
這兩個人，到底是什麼來頭啊……
林歸收起手機，轉頭瞧見苗小滿抱著盒子發愣，隨口問道：「寶貝都拿齊了？」
苗小滿趕緊點頭：「齊了齊了！全齊了！」
她抱穩盒子，跟在林歸與李清歌身後，走出幾步，又忍不住停了一下，將三隻盒子暫時放在路邊平整的石頭上。
她掀開裝著石頭的那隻盒蓋，指尖摸過恢復如初的紋路，嘴角翹了起來，這才小心扣好蓋子，重新抱起盒子追上兩人。
真好真好。
雖然林歸總是板著個臉，表情淡淡的，但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嘛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