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屏山腳下,秋風卷著落葉掠過岔路口。
苗小滿停下腳步,把懷裡的三隻鐵皮盒子往上託了托:「秋姨他們還在那頭等著,我得先過去看看,住處全塌了,還得給大伙兒找地方落腳。」
林歸點頭:「去吧,別再往鬆動的亂石堆里瞎鑽了。」
「知道啦!本大仙心裡有數,剛才那是為了搶救家當!」
她昂著腦袋應了一聲,腳下卻沒動,手指在盒子邊緣摳了兩下,又抬眼看向兩人。
「等把族裡的事情安排好了,我請你們吃大餐!清歌姐也一起去,這回本大仙挑最貴的酒樓!」
林歸看了眼她懷裡的盒子:「剛找回來,就捨得花了?」
「請你們吃飯,本大仙還是請得起的!」
苗小滿抱緊盒子,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,忽然揚起下巴,露出幾分得意。
「你別以為本大仙看不出來,你剛才就是替我出氣的。」
林歸還沒接話,她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,耳根漸漸發紅,卻仍梗著脖子望著他。
「反正……本大仙記住了!」
說完,她趕緊轉身往林子裡走,臨走還不忘回頭招呼:「清歌姐回見啊!」
林歸看著她抱著三隻盒子跑遠,輕笑著搖了搖頭。
剛收回目光,一抬眼,卻發現李清歌正靜靜注視著自己。
少女長睫微垂,目光落在他臉上,眼底看不出喜怒,只是抿著好看的唇瓣,半晌沒有移開視線,連清冷的夜風拂起額前青絲都渾然不顧。
林歸嘴角微抽,垂下眼帘摸了摸鼻尖,神情罕見地浮起一縷尷尬,輕咳了一聲:「走吧,回去了。」
李清歌這才收回目光,不輕不重意味莫名地哼了一聲,隨後邁步與他並肩往山下走。
……
清晨,京城,特調總局。
西屏山事件的匯報已經送到沈崇岳案頭,梁敘坐在對面,將調出的早期問詢記錄放到旁邊。
戰後裁軍退役、如今只想歸鄉當個尋常人。
那時無論是地方分局還是總局分析科,都只將這番荒誕的言辭視作某種隱秘武道勢力的黑話,或是心理干預下的胡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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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兩份記錄擺在一起,再看那些原話,意味已經全然不同。
林歸當眾提及天規,隨後明確肯定天庭存在,面對自身身份的詢問,又說自己「現在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地球人」。
而且西屏山傳回的報告裡,還白紙黑字寫著張景衡的批註:
【舉手投足鎮壓山神神軀、神印、神魂,法則規制隔絕於方寸之間,老道窮盡生平所見,亦無法窺其之一。】
「當初審訊室里錄下來的這幾句話……」
梁敘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聲音乾澀:「查了這麼大半天,合著他說的……全都是真的?」
沈崇岳將兩份材料對照著看完,緩緩點頭:「退役天兵,這個身份可以作為後續接觸的主要判斷依據。」
至於更詳細的,林歸的具體身份,曾在天庭、天軍是何地位,眼下無從判斷。
雖然,對於他們而言,或許知道與不知道的意義也不重要了…
面對背後天庭這座龐然大物,縱使沈崇岳也只感受到一股深深的無力感。
這時,梁敘又遞過一頁補充材料。
政府向各處地方神職交流時,不少都有提到,天庭的正式指令可能很快下來。
只是敕令尚未抵達,但基本可以確定已經在進程當中,而內容尚且不得而知。
沈崇岳看著這幾行字,沉吟片刻:「如果消息屬實,天庭如何看待如今的人間政府?地方神與現行法度起了衝突,又由誰協調?」
梁敘沒有立即回答。
青槐巷的爭執,還有這次蒼陵山神越境毀山,都已經說明,這些問題遲早要擺到明面上。
「讓各方繼續核實這則消息,務必要快,要詳細。」
沈崇岳合上材料,看向梁敘:「你繼續維持與林先生的直接聯繫,有確認的變化,及時向他通報。」
「明白。」
……
日子漸漸往前,江城的早晚越來越涼,街上的薄外套換成了厚衣服。
林家的修煉也逐漸成了習慣。
林建國與沈秀雅已經能自行運轉《青木長生訣》,林歸偶爾在旁看一眼,糾正幾處不順暢的地方,便讓他們自己練。
變化最先落在睡眠與精神上。
沈秀雅如今夜裡睡得安穩,早晨起來也輕快,林建國則對體內那點真氣興致十足,練完還捨不得起身,總想再多琢磨一會兒。
「差不多就起來,飯都要涼了。」
沈秀雅從廚房喊了一聲,林建國這才睜眼,笑呵呵地應了。
陽台上,林潯剛收住氣息,便眼巴巴地看向哥哥。
林歸查看過她的氣機,點了點頭:「不錯,離後期不遠。」
林潯眼睛一亮,挽住他的胳膊:「哥,那我突破到後期,大概是武者的什麼級別呀?」
「大致對應化勁。」
「化勁宗師?」
小丫頭嘴角已經翹了起來,林歸看她一眼,順手在她腦門上敲了一下。
「境界到了,真動起手能發揮幾分,還得看你自己。」
「知道啦!」
林潯揉著額頭,嘴角的笑意和露出的大白牙卻難以藏起。
林歸搖了搖頭,抬起手在她白淨的腦門上崩了一下。
「修煉,亦需煉心,瞧你笑得。」
門鈴恰在這時響起,沈秀雅開門讓唐寧進來,大姑娘背著帆布包,站在玄關催道:「小潯,快點兒,說好去圖書館占座的!」
「寧寧等我一下,剛才那處步法沒轉順,我再試一遍!」
林潯捂著腦袋揉了揉,幽怨地瞪了臭哥哥一眼,隨後往旁邊空處退了兩步,重新擺好架勢。
……
江城的外賣站點裡,近來多了個讓同行服氣的單王。
年輕小哥穿著黃色外賣服,騎一輛不起眼的小電驢,單子接得多,送得還快,別人剛送完一趟,他已經回來取下一批了。
沒人知道,那兩隻車輪底下藏著風火輪。
起初還有人想跟他比比,過了幾天,見他的單量越甩越遠,也就歇了心思。
這天午後,哪吒跨坐在車座上,摘下頭盔,低頭查看騎手帳戶里的收入。
旁邊一個相熟的騎手遞來瓶水,笑著打趣:「小李,天天這麼拼,急著攢彩禮啊?」
哪吒接過水,眼睛還盯著屏幕。
「買電腦。」
騎手愣了一下,隨即樂了:「嚯,那得買多好的電腦,值得你這麼跑?」
哪吒沒接話,又算了一遍收入,確認已經夠了,便收起手機,下車拎起頭盔。
終於可以不用送了。
當天下午,他便叫上林歸去了一趟數碼城,抱著新主機和顯示器回到自己租住的城中村單間。
其實他完全可以自己找個地方開闢個洞府什麼的,只不過那樣不好拉網線,所以乾脆把每一筆錢都用在刀刃上,只要能玩,對住的地方他也並不在意。
電腦擺上桌,線纜接好,哪吒一把脫下黃色外賣服,往旁邊椅背上一扔,頭盔也順手擱了過去。
他拉開椅子坐下,按亮屏幕,長長伸了個懶腰。
林歸站在旁邊,看著他利落地打開遊戲,笑了一聲:「這下開心了吧?」
「還行。」
哪吒嘴上答得平淡,手已經握住滑鼠,連頭都顧不上回。
屏幕里的畫面亮起,他往椅背上一靠,眉眼舒展開來。
至於那套騎手行頭,就安安靜靜搭在椅背上,沒人去碰。
林歸目光落在黃袍之上,卻隱隱有一種感覺,大概率它不會就此蒙塵。
且待這小子往後玩耍吧…
唯一頭疼的就是,這傢伙看樣子是不打算馬上回去了。
林歸抱著胳膊,站在哪吒背後看著他熟練地操作電腦下載起遊戲,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。
只希望,塔座莫要跑地球來尋他麻煩,帶壞了他兒子什麼的…
雖然這小子早就長歪了。
……
日曆一頁頁撕下,時光悄然滑入十二月。
江城的初冬落下了第一場冰涼的凍雨,空氣里凝結著白蒙蒙的呵氣。
林歸坐在書桌前,手機屏幕上亮起了一條新信息,來自張景衡:
【林先生,前番西屏山承蒙賜教,貧道近日將百年來凝滯之惑重新梳理印證,仍困於瓶頸難見前路。不知先生近日可有閒暇?貧道想依前約,當面請教。】
張景衡言辭之間,毫無世俗所謂天下第一的張揚,反而充斥著一片坦誠與懇切。
他在陸地神仙這個過去公認的極限停留了整整半個甲子,而今天地靈機大開,他最想求證的,唯有前路究竟該通往何方。
林歸指尖輕點屏幕,回復了時間,將地點定在濱江一處僻靜的臨水茶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