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時節,江水泛著淡淡寒意。
濱江茶樓的臨江雅間裡,紅泥小爐上的陶壺吐著細細的水汽,張景衡早已提前半個時辰等候在此,見林歸推門進來,當即起身拱手相迎。
兩人落座,簡單寒暄幾句,老道人便直奔主題。
張景衡提起陶壺,替林歸斟滿熱茶,神色坦誠:「這三十年間,貧道嘗試過溫養神魂,也試過以武道氣血洗鍊周天,氣力與術法運用確實日趨精純,可境界本身,卻始終沒有變化。」
他將陶壺放回爐上,繼續道:「如今外界靈機上漲,多年前一些難以繼續的嘗試有了鬆動,貧道這才前來叨擾。」
林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:「那就講講吧,就說說你自己。」
「這些年,貧道嘗試過不少方向,吐納、引氣、煉神,甚至前人留下的殘缺導引術,貧道皆推演過,只是傳承斷層太久,到了此境,已難尋到可參照的古籍。」
張景衡看向林歸,問出了最在意的那件事:「我輩前方,究竟可還有路?」
「自然有,而且很長。」
張景衡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,坐直了些。
林歸放下茶盞:「按諸天通行的修行境界,你們所謂的陸地神仙,大致對應元嬰層次。」
「元嬰?」張景衡低聲重複了一遍,「那此前的境界呢?」
「先天大致對應築基,天人對應金丹,至於明勁、暗勁、化勁,都屬於鍊氣階段,是你們在本土環境下走出的武道劃分。」
張景衡默默記下這些名稱,將自己一路修行時經歷的變化逐一對照。
原來地球上沿用的六境,在外界也有大致對應的層次,可單憑這些名稱,他還無法判斷兩者在修煉上有多少差別。
他抬眼問道:「境界大致對應,修出來的東西也都相同嗎?」
林歸搖頭:「功法、手段、修行側重都有差別,只能大致對照。」
張景衡思索片刻,再次問道:「依本土舊法一路摸索至此,根基可會有所殘缺,以致阻礙前路?」
「完整的傳承能讓人少走彎路,環境也會限制修行。」林歸看了他一眼,「不過你這身修為是一步步苦修而來,根基沉實,路也沒走偏,自然還能往上走。」
張景衡緩緩點頭,原本緊繃的面容終於放鬆了些。
話題隨之落到具體的關隘上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本翻舊了的冊子,指著其中一頁道:「過去推演過一段運功路線,前面還算順暢,到了後段,消耗便越來越大,恢復跟不上,貧道擔心傷及根本,便主動停了下來。」
他翻過一頁,將近期補記的內容指給林歸看。
「貧道所修,根本仍在道門傳承,只是傳到如今,殘缺頗多,前面的缺漏,尚能參照各家所長,一點點補齊,到了陸地神仙之後,便只剩下零散記述了。」
張景衡指尖撫過紙頁,神色鄭重。
「這後面的幾篇,是貧道這些年依著殘篇與自身所學續出來的,改過許多遍,也推翻過許多遍。」
「近日再看,自覺有些地方已經說得通,可畢竟未曾有人照此走過,貧道也不敢斷言,自己補上的這些,到底對不對。」
林歸接過冊子,往後翻了幾頁。
紙上既有抄錄的古籍殘句,也有張景衡自己的批註,幾處文字反覆劃改,旁邊又擠著更小的字,顯然時隔多年,還曾重新翻出來修訂。
林歸看得很快,卻在最後幾頁稍稍停留了一會兒。
這老道人能在如今的地球走到這一步,倒也當真有幾分本事。
前人留下的東西有限,他竟憑著這些殘篇,將後面一段修行之法接續了出來,雖仍有生澀之處,大體方向卻已經走對。
「這幾篇,都是你自己補的?」
「是。」張景衡點頭,「能找到的典籍,貧道大多翻過了,餘下的,只能自己琢磨。」
林歸將冊子放回桌上,手指輕點最後那幾頁。
「補得不錯,功法沒什麼問題…」
或者說,這玩意本身都傳承自聖人之學的分化。
張景衡目光停在他指下,片刻沒有出聲。
他原本已經準備好聽林歸指出其中錯漏,甚至做好了將後面幾篇全部推倒重來的打算,卻沒想到,得到的竟是這樣一句回答。
「林先生是說……依此修行,當真能跨過陸地神仙?」
「能,你如今的積累也夠了,只是這天地靈氣還欠些火候,不必急著強求,趁這段時間再將功法境界打磨妥當。」
林歸抬眼看向他,語氣平和。
「路就在前方,修行一事,有時要的就是,積攢到身心圓滿那一刻,勇步向前。」
張景衡低頭,重新翻到最後一篇。
這些文字,他早已熟記於心,每一處改動都記得清清楚楚,有些地方甚至耗去了數年光陰,才終於敢落筆寫下。
如今再看,指尖竟在紙頁邊緣停了許久。
「如此便好……」
老道人緩緩吐出一口氣,又低聲重複了一遍:「如此便好。」
他端起茶杯送至唇邊,才發覺茶水已經涼了,卻仍仰頭飲盡。
放下杯子時,張景衡眉間已舒展開來,將那本翻舊的冊子仔細合好,收在手邊。
「林先生,外界可有許多走在陸地神仙之上的大能?」
「多如繁星。」
張景衡沉默片刻,隨後撫須笑了起來。
這麼多人都走到了前面。
他看向冊子裡那些未能完成的推演,已經想回去一處處試過,問起後續驗證時,聲音也比剛落座時輕快了不少。
談話稍停,張景衡抬眼看向林歸,又想起西屏山那一場戰鬥…說是戰鬥或許還是高看了那山神。
當時他只能看著山神的抵抗接連消散,始終找不到那股力量的來處,今天聽過這番解釋,他才知道,自己過去用來衡量林歸的見識還遠遠不夠。
即便邁過陸地神仙,也只是跨過困住自己多年的關口,距離眼前這位所抵達的境界,還有多遠,他依然無從判斷。
可他還是想親自試一試。
等將今日所得逐一驗證,真正踏出下一步,他想帶著自己的修行成果回來,親自出手,請林歸看看還有哪些地方未能做好。
西屏山時看不明白的東西,到那時,能否多看懂一些?
想到這裡,張景衡輕輕合上冊子,抬頭看向林歸。
他神情鄭重,眼中卻多了赴約時尚未顯露的熱切,困在原地三十年,如今終於知道還有路可以繼續走,他已經開始期待自己走過那道關口之後的模樣。
「林先生,待貧道真正邁過這一步,想再向您討教一場。」
「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