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北，老街深處的一棟小院，這兒倒是藏得剛好，避開了外面漸起的寒風。
林歸推開虛掩的黑漆木門，青磚小徑兩側的雜草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。李清歌站在庭院正中的老棗樹下，手裡拿著一張畫了草圖的牛皮紙，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院子各處的空角。
見他進門，她揚了揚手裡的紙：「來得正好，幫我看看這裡添些什麼合適。」
林歸走到她身旁，低頭看去。
圖上畫著小院的大致輪廓，牆角留了擺水缸的位置，廊下標著藤椅和矮几，幾處空地也圈了出來，旁邊寫著準備添種的花木。
李清歌指給他看：「這裡留著走路，那邊種些花，等來年開春，再把牆邊這一片也收拾出來…嗯，然後回頭再想想弄點什麼種上。」
林歸掃了一眼，眉梢微揚：「你這打算得挺長遠，連開春之後的景致都備齊了？」
李清歌神色如常：「原先我就想著在哪購置處宅邸，正巧這兒也住慣了，也清靜，索性我就買了下來。」
林歸看了她片刻，輕嘆一聲：「你這樣一直待在這裡，家裡當真不說什麼？」
「我心裡自然有數。」
她將圖紙折起，抬眼迎著他的目光，又突然往前湊了半步，兩人的距離迅速貼近，一下便拉到了連彼此鼻息都能清楚感受到的距離。
「怎麼，你嫌我煩了？」
林歸盯著這雙漂亮又清澈的漆黑眸子，此刻縱使凡軀，應當也能將她的每一根睫毛都數得一清二楚吧？
他微微晃神，呼吸滯了片刻，隨後略微有些不自然地挪開半寸，心中無奈。
她明明聽得出自己是在問她家中的長輩的意見，偏偏要順著由頭把話頭硬扯回兩人之間。
「我什麼時候嫌過你？」
李清歌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了揚，原本帶著些許危險氣息的清冷麵容瞬間柔和不少。
「那就好，來，幫我看看椅子擺哪裡。」
李清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，微涼纖細的指尖輕輕牽起林歸，帶著他往廊下走，林歸盯著那隻手，到底還是沒忍住摩挲了下捏緊，感受清了肌膚的滑膩。
兩人低頭繞過小徑邊緣的石塊。
廊下原本便有一張舊椅子，李清歌準備換成兩張藤椅，中間再添個小几。
林歸往兩側看了看：「就放這邊吧，那頭冬天背陰，這裡中午還能曬到太陽。」
李清歌順著他指的位置看過去：「兩張椅子擺下，過人會不會擠？」
「往裡收一點就是了，小几子挑張小點的。」
她點了點頭，又拉著他去看牆角。
「這裡放個水缸如何？還是開個小池子？」
「砌個池子吧…感覺會好看些。」林歸不自覺也認真研究起來。
兩人在院裡轉了一圈，李清歌不時展開草圖，拿筆改上兩處，寫完又將手遞迴他掌心。
林歸低頭看著圖上越來越多的標記，視線餘光卻一點一點飄向那張其實早已經無比熟悉了的臉蛋。
她將圖紙收起，抬眼問他：「中午，我煮點面吃吧 ？」
「行。」
「那你先坐會兒。」
李清歌鬆開手往屋裡走，就是不知道是怎麼了，原本在天庭總是端著一副端莊架子的她，此刻的步伐竟顯出了那麼一絲雀躍。
她在雀躍什麼呢？
……
正午時分，廚房裡飄出了飯菜的香氣。
兩人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相對落座，桌上兩碗清湯細面，配著幾碟小菜。
李清歌挑起幾根麵條，似是想起了什麼，開口道：「我托熟人問了問，恢復地球界的安排已經到最後階段了，敕令和奉令人選都在落實。」
林歸放下湯匙：「定下什麼時候了？」
「還沒有準信，不過應該快了。」
她夾起一筷子面，接著道：「等往來方便了，你那些熟人們怕是都想來看看。」
林歸筷子微微一頓，頓時想到孫悟空和哪吒，忍不住嘆了口氣：「我才清靜多久。」
李清歌抿嘴輕笑：「反正老朋友嘛，過來坐坐，敘敘舊喝杯茶，不也熱鬧。」
……
京城，特調總局。
梁敘將剛剛確認的消息帶進辦公室，放到沈崇岳案頭。
「幾位地方神都接到了上面的傳訊，要求核驗神職身份，確認後續敕令能夠順利傳達，具體時間還沒公布。」
沈崇岳翻看著記錄，緩緩點頭。
此前還只是消息，如今已經有了實際安排，看來確實快了。
「相關材料提前備好，等來人了，把該問的事情問清楚。」
梁敘應下，卻沒有立即起身，又將另一份簡報遞了過去。
沈崇岳看了一眼封面：「國外的情況？」
「嗯，這幾天又發生了幾次人神衝突。」
簡報中附著幾張衛星照片，沿海一處遭受炮火覆蓋的區域滿目瘡痍，附近道路上，還能辨認出成片燒毀的車輛殘骸。
沈崇岳看了片刻，眉頭漸漸皺起。
「他們那些神明，有沒有收到類似的消息？」
「目前還沒得到可靠情報，各國與當地神明的接觸也不順利，有些連話都沒談攏，就已經動了手。」
梁敘頓了頓，聲音沉了些。
「有的索要供奉，有的要求收回舊日神域，涉及城鎮和居民遷移，當地政府不肯答應，衝突便壓不住了。」
沈崇岳往後翻了兩頁。
這樣的交戰，已經發生了不止一次。
現代火力並非毫無作用，有些復甦不久的神明同樣會受傷，也會退讓，可另外一些，在接連遭到轟炸之後，仍有餘力摧毀陣地，甚至一路殺進了後方基地。
雙方對於彼此，都在一點點摸清底細。
「白鷹呢？」
「常規手段已經用了不少，至於再往上……」
梁敘沒有說完，沈崇岳卻已明白他的意思。
核武。
或者說，大當量的終極兵器。
那張被人類握在手裡數十年、足以讓任何對手慎重行事的底牌，如今遲遲沒有打出去。
「他們也不敢確定。」梁敘低聲道，「對上那些更強的神明，究竟能不能造成足夠的損傷。」
毀掉一座城，與殺死一個能夠飛遁、施法的神明，終究是兩回事。
一旦動用核武，付出的代價必然慘重，可若爆炸過後，對方依舊活著，甚至還能繼續報復，接下來又該怎麼辦？
屆時失去的，恐怕還有人類面對神明時最後的威懾。
沈崇岳將簡報慢慢放下。
「應該已經，證實過一些了吧？」
梁敘皺著眉，遲疑地點了點頭：「小當量的核武，已經在部分衝突中『意外』使用，但是效果……」
他的話沒有說完，辦公室里一時寂靜下來。
華國眼下尚能維持相對平穩，有長期接觸地方神的基礎，也有張景衡、林歸這樣的人，可這份平穩，顯然不能當作往後的保證。
沈崇岳看著桌上的兩份材料，沉默良久，最終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。
「或許，人間真的要變天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