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迎賓館，九號主樓前庭。
草坪四周的警戒線早已拉起，特調總局的特勤人員守在外圍，接待人員也已各自就位。
沈崇岳最後翻過兩頁材料，上面分別記著地方神自行施罰，以及蒼陵山神強借地脈、損毀山中住處的處置經過。
過往數月，這類超凡衝突全憑地方局與個別存在臨時周旋、個案處置。
如今背後的至高天闕即將正式落下文書，過往那種靠默契與試探維持的脆弱平衡，從這一刻起便不再適用了。
梁敘低頭看了眼腕錶：「沈老，八點五十八分。」
沈崇岳微微頷首，目光轉向前庭中央。
九時整。
前庭正中央的半空之中，氣流泛起一圈清晰的漣漪。
一道縫隙向兩側徐徐展開，通道另一側隱約能看見流轉的淡金雲海與高處的檐角，隨後，四名身著玄青暗紋袍服的仙官邁步而出，踏著虛空落在紅磚地面上。
四人落地，身後的通道隨之收攏，前庭的樹枝仍在風中輕輕搖動。
梁敘看了一眼腕錶，時間正好九點，來人落腳的位置也與通知中列明的地點相符，他，重新望向為首的仙官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方才短暫顯露的雲海已經消失，空中恢復原狀，幾名負責記錄的人員仍在盯著那處位置。
為首的仙官約莫三十許人面貌，頭戴梁冠，他上前出示憑信，目光落在沈崇岳身上：「本官奉天庭敕令而來，哪位負責此次接令？」
沈崇岳上前一步：「特調總局沈崇岳，負責此次接待與聯絡。」
梁敘呈上事先備好的身份材料，雙方核對無誤，各自見禮。
仙官收起憑信，開口道：「宣令之前，本官依例向爾等說明此次敕令所涉事項。」
沈崇岳點頭，梁敘翻開記錄本，身後的工作人員也收回瞭望向半空的目光。
「此方界域原屬九霄舊轄，自上古斷絕，沉淪凡俗已歷數千載。今天地靈機復甦，天庭各部已完成此界神道脈絡之勘驗覆核。自今日起，此方天地正式恢復與天庭之聯繫，相應往來由轄界司統籌督辦。」
「其二，凡此界已然覺醒、復甦之山川水澤、城隍土地等在冊神職，自今日起全面接入天庭各司管轄，重歸神律部屬。」
「其三，凡間俗世諸國現行之政務、律例及日常民治，天庭各部不作干涉，仍由凡間既有官署照常運轉施行。」
仙官語速不徐不疾，神情從始至終毫無波瀾。
沈崇岳靜靜聽完，心頭稍稍一定，至少從使者口中能明確確認，天庭無意直接接管凡俗各國的政務運轉。
等仙官說完，沈崇岳抬起頭：「有件實際遇到的問題，想請使者說明。」
「講。」
「數月以來，此界已有部分舊神逐漸甦醒。」
沈崇岳言辭審慎，卻字字直擊要害：「其中或有尊奉秩序者，卻亦有依仗移山填海之超凡偉力，肆意越權懲處凡人、強占地脈山林者。彼輩視凡塵法網如無物，自詡神權不可侵犯，若異日各路正神正式復甦，依仗偉力執意越界行事，而人間官署肉體凡胎無力阻攔，敢問上界，此等規制與約束，究竟該如何落實？」
站在後側的梁敘手心滲出了一層薄汗。
這正是整個人間最高層最深沉的隱憂：神明若不受人間槍炮製約，所謂「各行其道」便不過是一紙空談。
「諸位盡可放心，待此界真正接入天庭，你們便會知道——何為天規。」
仙官嗓音平穩，語氣沒有一絲波瀾，透著一股重逾泰山的篤定。
庭院內短暫陷入了死寂。
梁敘喉結上下滾了滾，準備好的幾條後備追問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，沈崇岳看著仙官冷峻從容的神態，頓時明白過來，或許人間所驚懼的通天神力，凡人眼中是無法抗衡的災難，在九重天闕的天規之下，根本不值一提。
掃了一眼眾人的反應，仙官繼續補充：
「天庭受敕之正神，各有司職界限。僭越權柄、懈怠瀆職、濫殺生靈者，自有糾察天官依天規嚴懲，削去神印、打入輪迴乃至形神俱滅，皆有明文定例。」
「凡間若是察覺地方神祠有知法犯禁之舉，稍後自有正式奏事通道下達，爾等逕自照例申奏即可。」
「明白了。」
沈崇岳點頭，梁敘將這幾句回應記下，在呈報渠道一項旁邊作了標記。
有了能夠受理、追責的去處，此前卡在人間執行能力之外的問題，總算有了繼續處理的辦法，至於實際如何銜接，還得等後續事項明確。
梁敘落下最後一筆，重新看向前方。
「既已知曉，接令吧。」
仙官雙手自袖中托出一卷通體泛著紫微華光的重明錦軸。
他立於前庭石階之上，雙手平展錦軸，清朗肅穆的宣敕之聲宛若九天雷音，自京郊上空滾滾散開：
「奉昊天金闕無上至尊自然妙有彌羅至真玉皇上帝詔命：地球界自今日始，重續天門通界之路，厘定山川神職，整肅陰陽秩序。在冊諸神，恪守本職；凡俗萬民，各安生業。凡有犯律越權者，天規無私，定懲不貸！」
隨著最後一個字音落下，錦軸之上猛地綻開一圈凝練純正的金紅神紋。
神紋沖天而起，沒入蒼穹深處，順著整座凡間復甦的地脈樞紐與神道網絡，轟然貫穿四海八荒！
……
山川之間，各地神印相繼亮起，敕令沿著重新貫通的神道聯繫，傳入各地神職的識海。
有神明起身整衣，肅然聽令，也有人在聽見「犯律越權」時，神色微變。
江城大學，周硯翻書的手忽然停住。
識海中的城隍神印泛起金光，他凝神讀過傳來的敕令，緩緩坐直了身子，攤開的專業書仍停在方才那一頁。
老街小院，林歸端著茶杯，抬眼望向天空，李清歌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，廊下的楊戩將茶碗擱回桌上，目光越過屋檐。
李清歌輕聲道：「來了。」
高天之上，一線清光無聲舒展，越過雲層，向著遠方鋪開。
街頭有人偶然抬頭，隨即停下腳步，伸手拉住身旁的同伴。
「你看天上，那是什麼？」
路口等燈的行人紛紛仰起臉，幾部手機先後舉了起來。清光仍在延伸，穿過晴空，也映亮了遙遠海岸上尚未散盡的夜色。
一處中式邸院裡，黑髮男人放下手中的文件，緩步走到檐下，抬頭望去。
白色宮殿深處，金髮如獅鬃的老人站在窗前，仰望著夜空中鋪展的清光，久久沒有挪動腳步。
更遠處，幾間仍亮著燈的辦公室內，也有人停下手裡的事，靜靜注視著屏幕上傳回的天空。
……
京郊迎賓館前庭。
金紅神紋漸漸收斂，化作一枚溫潤的玉簡，緩緩懸於沈崇岳前方。
仙官攏起寬大的袍袖，面容一如初來時那般平淡沉靜，他看著眾人，緩緩吐出最後一句話：
「此令，即刻施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