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迎賓館前庭。
宣令已畢,兩名隨行仙官自袖中取出幾方玉牒與墨卷,上前與特調總局的工作人員交接規制細則與通奏傳訊的符引。
為首的掌印仙官並未立刻折返通道,目光落在沈崇岳身上:「敕令既下,九霄與此界規制合攏。諸國今後行事,也須以天規為界。若有疑義,可循此渠道詢明。」
沈崇岳捧著玉牒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此前,他們更多考慮的是如何借天庭約束那些越權行兇的神明,如今這句話落下,也讓他看清現實的另一面,不單單是神職,這顆星球上延續了數千年的世俗政權,此刻同樣被圈進了天規的柵欄之內。
原有的政府、法律與治理方式都可以繼續運轉,可從今往後,制定政令、處理國事,還得考慮是否越過天庭劃定的界限。
沈崇岳心裡生出一股難以壓下的牴觸。
自己的國家該如何發展,長久以來都是他們自己決定,如今卻突然多了一個更高的管理者,連規矩都已從天上送到手中。
對方態度平和,言明不會幹涉發展,也沒有要求他們俯首稱臣,可這份約束不會因此減輕。
只是,無論心底如何牴觸,偏偏沒有足以與天庭對等商議的力量。
沈崇岳沉默片刻,將玉牒交給身旁的梁敘:「相關條文全部核對清楚,尤其是涉及人間政務的部分,不能遺漏。整理後儘快報上去,組織有關部門共同研究。」
……
江城,老街小院。
廊下的實木茶几前,楊戩微合的雙目緩緩睜開,腰間一枚懸掛的蟠龍玉佩微光隱去。
「那邊完事了?」林歸端起茶杯,隨口問了一句。
「宣令順遂,接洽的章程已經轉交下去了。」
楊戩此次下界,也有差事在身。
此次天庭重定界域,天帝指派由他領銜督辦,統籌接軌大局。不過具體宣讀敕令、對接著錄與律令交接這等瑣碎文墨,自有一司仙官去辦,他這才樂得清閒,提前溜達來江城會見故人。
林歸將茶壺擱回桌上,楊戩又看了他一眼。
「方才主事的通界司掌印官回稟公務,順道悄悄向我打聽,問你是否確在江城。他道是聽聞林帥歸鄉,待手頭與凡間官署的章程辦妥之後,想抽空過來登門請安,托我先探探你的口風。」
林歸端起茶杯:「他那邊的差事辦完了?」
「那倒沒有,公事剛開個頭。」
楊戩語氣平淡:「他知道輕重,不過是提前托我遞個話,斷不敢誤了公差。」
「那就等他忙完再說,來之前知會一聲便是。」
林歸應得隨意。
同在軍中與官署混跡多年,這等下屬對退役主帥的敬候常情,他向來見怪不怪,既無須刻意端著架子拒人千里,也犯不著大張旗鼓去擺譜。
反正,林歸對自己現在的定位就一普普通通地球人,江城大學在讀大學生~
話音剛落,他擱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。
屏幕上亮起「苗小滿」三個字。
「喂,林歸~!明天中午有空沒有?我族裡安頓得差不多啦,我在老城區的『聚味齋』訂了包廂,你跟清歌姐到時候過來,本大仙說話算話,請你們吃大餐!」
李清歌抬眼看向林歸,他笑著點了點頭,應道:「知道了。」
楊戩收起茶杯,饒有興致地看向這兩人:「你們倒是真適應這人間生活了。」
「我本就地球人。」
「幹嘛,你有什麼意見?」
「……」
盯著這異口同聲的兩人,楊戩眼中閃過一絲錯愕,隨即失笑搖頭。
真是。
……
翌日中午,老城區聚味齋。
林歸推開包廂門時,苗小滿正坐在桌前晃著小腿,抱著菜單在看,桌上已經擺上了兩碟涼菜。
見到來人,她立馬站起身,將菜單往兩人面前一推。
「你們可算來了!」
「我先點了幾個招牌菜,你們看看還想吃什麼,別跟我客氣!」
林歸拉開椅子坐下,看了眼她勾好的菜名。
「點得挺齊整,夠吃了,先讓後廚上著吧。」
將菜單遞給服務員,李清歌也在旁邊坐下,苗小滿拿起茶壺,給兩人倒了茶。
等熱菜陸續端上來,林歸夾了一筷子醬鴨,隨口問道:「你的族人如今可都安頓好了?」
「秋姨帶大伙兒在南郊租了一處帶後院的農家院子,地方寬敞,四周也沒什麼外人打擾。這兩天我忙著四處拉煤球、買電熱毯和棉被,過冬算是不愁了。至於以後是把西屏山的老窩重新挖開,還是另找山頭落腳,秋姨說等開春再跟族人商量。」
苗小滿夾起一塊排骨,說起這陣子的忙碌,連筷子都跟著比畫起來。
「房子收拾好了,後院也寬敞,給小的們住的窩都挪進了屋裡,省得它們半夜亂跑,這幾天來回折騰,腿都快跑細了。」
林歸聞言微微頷首也不多問,小狸妖是挺好玩的,不過大仙自有大仙的能耐,犯不著何事都要他幫忙。
菜過三巡,苗小滿突然拿起果汁杯,臉色微微漲紅。
她看看林歸,又看看李清歌,先前說個不停的嘴巴張了張,一時突然又滯澀起來。
李清歌有些好玩地看向這隻欲言又止的小妖怪,好奇她是打算說什麼。
「就是……那天西屏山的事。」
苗小滿憋了片刻,乾脆站了起來。
「我都記著呢!往後……往後你們要是用得著我的地方,你們儘管說,跑腿也好,打聽消息也好,只要我能辦的,肯定給你們辦妥!」
說完,她仰頭把果汁一口悶干,喝出一副武松般的氣勢,雖然只是果汁。
林歸樂呵地端起茶杯,碰了碰她舉過來的杯沿:「行~我記下了。」
李清歌也與她碰了一下杯,輕笑道:「先坐下,菜都要涼了。」
苗小滿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,臉上還有些發熱。
林歸夾了口菜,等她緩過勁來,才問:「那天找回來的什麼寶貝,都收妥了吧?」
「早就收好了!」
提起這個,苗小滿頓時來了精神:「我重新去找了幾個新的盒子,把我的寶貝們全都裝好,然後藏到了許奶奶院子樹下的土裡,這下肯定誰都找不到!」
「可別又弄丟弄壞了,然後哭哭啼啼。」
「我才不會哭哭啼啼!」
苗小滿臉蛋一紅,也想起了那日自己狼狽的模樣,一時只覺得渾身刺撓,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給埋了。
林歸瞧著她這副嘴硬模樣,頓時更樂,直到注意到身側飄來一道若有若無的冰冷視線,這才幹咳一聲收回目光。
苗小滿低頭扒了好一陣飯,才重新抬頭,扯開話題:「我也已經想好了,馬上就得繼續接活兒了。族裡租院子、買柴米油鹽全得花錢,我自個兒修煉也耗耗材,總不能坐吃山空。」
李清歌有些好奇:「你平日裡都接些什麼差事?」
苗小滿得意抬起下巴:「那可多了去了!以前也就是幫熟客找找跑丟的貓狗、看看宅子風水。
近來天地靈氣濃了,城裡冒出來的怪事也多,昨天還有個老闆托人找我,想讓我去幫他看看新買的玉石里是不是住了精怪。不過本大仙聰明得很,接活前必須問清來龍去脈,沒油水或者太兇險的,給多少錢我都不接!」
一番話說得有模有樣,顯然在人間摸爬滾打出了自己的一套生存智慧。
正聊著,苗小滿擱在桌上的手機突然地響了起來。
是個陌生號碼。
苗小滿接起來,對面先報了身份,說自己姓王,是城郊綠源溫室蔬菜基地的經理,經熟人介紹才拿到她的電話。
「苗大仙,我們這兒昨晚不知道鑽進去個什麼畜生,偷吃菜苗不說,而且個頭不大,卻力大無窮,把幾排保溫擋板全給掀了,灌溉軟管也咬碎了好幾根!」
男人越說越急:「最嚇人的是……工人剛拿著鐵鍬進去,裡頭居然傳出人動靜,罵罵咧咧讓我們滾遠點!現在誰也不敢靠近了,您明早能不能來看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