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幾日,林歸照常去學校上課。
清晨的操場和湖邊,跟著官方教學視頻練習導引術的學生多了起來,課間也有人抱怨,練了大半個月,除了腿酸腰疼,連半點靈氣都沒摸著。
這天大課間,前排幾個男生湊在一起看手機,引來周圍一片低呼。
視頻里,外地一家機械廠的吊裝鋼索突然崩斷,千鈞一髮之際,一名穿藍色工裝的青年撲了過去,單手托住了砸向工友的鋼樑,劇烈的衝撞下,那名工人頭上冒出一對毛茸茸的獸耳,身後的工裝褲也被一條粗長的尾巴撐裂。
起初還有人質疑是特效擺拍,但很快便有現場其他角度的手機錄像流出,又有同廠職工證實,說與他同班幹了三年,天天一起吃飯交班,壓根沒看出異樣。
議論很快轉到了身邊會不會也藏著妖怪。
有人順手翻出了前陣子外地通報的幾起深山野妖傷人事件,把兩件事混在一起越說越懸乎。
雖說大多數人都承認那名救人的工人是好樣的,但也有同學小聲嘀咕,要是知道自己對鋪或者隔壁住著這麼一位,夜裡睡覺只怕還是會心裡發毛。
林歸坐在靠窗的位置,安靜聽著四周七嘴八舌的議論,沒有去參與網上的爭辯。
當天傍晚,隨著相關情況得到核實,特調總局與相關部門發布公開通告,確認本土妖類的存在,並公布既有的登記與管理機制。
進入人類社會生活的妖類須登記、守法,不得傷人或利用術法侵犯他人權益,違法者會被追究,合法生活者同樣受到保護。
通告還提醒,發現異常可通過正式渠道反映,不得憑未經核實的信息隨意指認、圍堵他人。
只是官方的定心丸雖然發了下去,普通人心底驟然升起的那點陌生與不安卻沒那麼快褪去,議論遠未平息。
……
翌日傍晚,林歸回到家時,苗小滿正以狸貓形態趴在客廳桌邊。
那是她前幾天就談妥的一單尋物委託。半小時前,僱主突然發來消息,先是客客氣氣地說家裡臨時有事,把原定明天上午的上門安排取消了;隔了幾分鐘,對方又小心翼翼地追問了一句,她之前提供的特調局備案編號,能不能在官網上查驗真偽。
做完這些,她用爪子把手機推到一邊,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,連平時總愛晃悠的尾巴尖都垂在桌沿不動了。
林歸換了鞋走過來,瞧見她這副蔫頭耷腦的模樣,輕笑道:「怎麼了,誰又惹著我們苗大仙了?」
她耳朵動了動,把經過嘟囔了一遍,隨後嘴硬道:「少做一單生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,本大仙正好落個清閒。」
可說著說著,爪子還是在桌上撓了一下,聲音裡帶出幾分委屈:
「我平時接委託都是認認真真幫他們找辦事,每次都按規矩辦,現在連門都不肯讓我進了……」
她抬眼看他,小聲嘀咕:「我又沒害過人。」
林歸拉過椅子坐下,伸手在她毛茸茸腦袋上摸了兩下。
「剛知道身邊有妖,普通人心裡打鼓也正常,等過陣子見多了也就習慣了,你自然還是照樣當你的大仙賺小錢錢。」
苗小滿拿腦袋輕輕頂了頂他的手掌,又抱怨幾句,任他揉著耳朵,尾巴終於動了動,卻仍沒多少精神。
……
同一時間,江城南郊。
苗家族人暫住的農家院外,隔著兩條窄巷,有一家開了許多年的村口小賣部。
趁著院裡的大人都在屋裡忙活,一隻半大的小狸貓貼著牆根溜了出來,熟門熟路地鑽進了小賣部半敞的大門。
它前幾天吃過族裡哥哥姐姐帶回來的辣條,一直惦記著那個又香又辣的味道。它記得包裝袋是紅彤彤的,也牢牢記著長輩千叮嚀萬囑咐的規矩——去人類的鋪子裡拿東西,是要給錢的。
小傢伙邁著輕巧的步子走到最下層的貨架前,仰起腦袋挑挑揀揀,用嘴叼下兩包辣條放在地上,然後低頭從自己脖子上掛著的小布兜里,把攢了好久的幾顆漂亮鵝卵石一顆顆扒拉出來,整整齊齊擺在辣條原來的位置上。
最後,它摸出了一顆圓溜溜、透著亮光的紅瑪瑙石子。
小狸貓把紅石頭放上貨架,爪子剛縮回來,又忍不住伸出去把石頭撥回自己腳邊。它低下頭看看紅石頭,再看看地上的辣條,糾結地歪了歪腦袋,最終還是咬咬牙,捨不得地用鼻尖把紅石頭推了回去。
櫃檯後面,小賣部老闆正盯著牆角的監控屏幕。
前幾天店裡就莫名其妙少過兩包零食,貨架上還平白多出幾塊破石頭。老闆調監控發現是只野貓乾的,一直留著神。這會兒見這小賊居然又大搖大擺摸了進來,他悄無聲息地繞出櫃檯,走到門口,「哐當」一聲拉下了鐵柵欄門。
它慌忙往旁邊堆滿紙箱的過道鑽,卻發現窗戶也關得死死的。雜亂的腳步聲步步逼近,小傢伙慌了神,一頭鑽進最里側的低矮貨架底下。嘴裡叼著的辣條包裝在慌亂中被尖牙咬破,啪嗒掉在爪子邊,紅油沾了一地。它下意識伸爪子想去撿,眼前卻晃過一根粗長的竹掃帚,嚇得它趕緊縮回爪子,往牆角深處退去。
老闆握著掃帚柄往貨架底下捅了捅,罵罵咧咧地想把這隻偷東西的野貓趕出來。
眼看著掃帚頭就要戳到鼻尖,小狸貓以為自己要挨揍,渾身毛髮炸開,帶著哭腔喊道:
「我給錢了!」
稚嫩清脆的童音在狹小的店裡響起。
老闆捅掃帚的動作猛地僵在半空,手一抖,整個人往後退了大半步,臉瞬間嚇得煞白。
小狸貓見那根嚇人的掃帚停住了,還以為對方終於聽懂了自己的話,連忙伸出哆嗦的前爪,指了指上面那層貨架,急切地辯解道:「我都放那兒了!最大最紅的那顆石頭也給你們了,我沒有白拿!」
然而老闆非但沒有去拿石頭,反而臉色大變地衝到門口,扯著嗓子朝巷子裡大喊起來。
原本路過的幾個行人聽到喊聲湊了過來,一聽說貨架底下有隻會說人話的狸貓,門外頓時圍了七八個人。有人驚疑不定地往裡探頭,還有兩個年輕人直接掏出手機,打開攝像頭對準了貨架下方。
小狸貓縮在昏暗的角落裡,看著門口黑壓壓的人影越聚越多。
大家七嘴八舌地嚷嚷著,它聽不懂那些嘈雜的話,只聽見有人對著它大聲起鬨:「哎,小妖怪,再說兩句聽聽!」
好幾隻亮著閃光燈的手機順著貨架縫隙伸了進來,晃得它眼睛生疼。小狸貓害怕地拼命往後縮,後背已經死死抵住了冰冷的牆磚,它卻還是想把身子團得更小一點。
它看了看爪子邊那兩包被咬破的辣條,一點一點用爪子把它們推到了貨架外面。
「那我不要了……」
小傢伙縮著耳朵,低聲哭了起來:
「你讓我回去好不好?」
外頭沒人理會它的哀求,鏡頭依舊對著它。
小狸貓把腦袋埋進前爪,明明自己最喜歡的那顆紅石頭都抵給他們了,怎麼還要抓它……
「讓一讓,麻煩借過一下!」
出來尋孩子的苗秋娘循聲趕到,分開人群走進店裡。
她看著三十出頭,眉眼溫婉,鬢邊的碎發已有些亂,瞧見貨架下縮著的小糰子,立刻蹲下身喚它。
她向店主說明自己認識這隻狸貓,願意賠付,又擋住伸來的鏡頭,撥通苗小滿的電話。
林歸臥室,苗小滿聽了沒兩句,整隻貓猛地從桌面上站了起來。
「林歸,族裡的小孩在南郊小賣部被人堵住了,我得趕緊過去一趟!」
她躍下桌子一頭扎進浴室,再出來時已然恢復人型,隨後一溜煙便消失在了家中。
林歸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瞅著這傢伙熟練的模樣,一陣無言。
這是真把他家當自己家了。
這小狸貓跟楊戩一樣不太狸貓。
等苗小滿氣喘吁吁趕到小賣部時,苗秋娘已經把受驚的小傢伙從貨架底下哄了出來,正抱在懷裡,同店主結清了那幾包零食的錢。
小狸貓一見苗小滿,委屈頓時涌了上來,抽抽噎噎地告狀:「我給錢了,他們還拿掃帚趕我……」
苗小滿一頓問,發現它所謂的給錢居然是拿鵝卵石抵帳,頓時氣得想訓它兩句,可瞧著這小傢伙縮著身子發抖的可憐樣,到底還是沒忍心,伸手把它接到懷裡。
「拿東西前得先問,你的石頭再好看,也得人家願意收才算數,不能放下就拿走。」
店主這會兒也從驚嚇里緩過神來,見有人認領賠付,不想,也不太敢把事情鬧大,害怕這兩人也是那些化形的大妖怪,揮揮手讓她們趕緊帶走。
苗小滿注意到了對方眼底的畏懼,眉頭皺了皺,也沒再說什麼,只是剛到門口,小狸貓忽然探出腦袋,回頭望向櫃檯小聲問道:
「那……我的石頭還能拿回來嗎?」
店主愣了愣,趕緊將幾顆石子撿來還給它。
小傢伙趕緊收進布兜,尤其將那顆紅瑪瑙往最裡面塞了塞。
圍觀者里,有鄰居認出了常出門買菜的苗秋娘,閒言碎語頓時傳了開來。
先前小賣部里狸貓開口說話的短視頻居民群,關於那家住戶的猜測很快多了起來。
回去的路上,不時有人停步朝她們看,往日隨口的招呼少了,苗秋娘抿著唇,腳步越走越快。
小狸貓卻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。
一進門跳下地,它便跑到廊下,將石子一顆顆擺好,認真清點,確認沒少,才用爪子擦起了石頭上的灰。
苗小滿看著苗秋娘,正要開口,院門忽然被敲響。
房東陳茂生站在門外,手裡拿著手機,目光掠過院裡的兩人一貓,遲疑片刻。
「秋娘,剛才街坊在群里給我發了個視頻……」
「你們家,到底是什麼情況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