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門半開著，陳茂生握著手機站在門外台階上。
他的目光越過苗秋娘的肩膀，落在堂屋前翻曬乾菜的竹匾上，又看了一眼廊柱後探頭探腦的小狸貓。
這家人搬來之後，屋舍拾掇得乾淨，房租也不拖欠，他每次過來收水電費，都覺得她們安分踏實。
可如今再看院裡那些熟悉的東西，他心裡卻有些沒底。
苗秋娘看著房東驚疑不定的神色，心知瞞不過去，也沒有再尋藉口遮掩。
她將耳邊碎發別好，平靜開口：「陳大哥，視頻里在小賣部惹事的，確實是族裡不懂事的幼崽，我們一族本體都是狸貓，先前租房沒說明，是怕驚擾了四鄰。」
陳茂生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，腳後跟碰到石階邊緣，才重新站穩。
「秋娘，當初簽合同，你們可沒提過這一茬。」
他抿了抿嘴，沉默片刻後，接著道：「這會兒鄰居都拿著視頻來問，說我怎麼把房子租給妖怪，我連句囫圇話都答不上來。」
「而且網上那些野妖傷人的事，誰看了心裡不犯嘀咕？萬一出了岔子，鄰里街坊找誰去？」
苗小滿聽不下去，忍不住道：「陳茂生，剛才是我家孩子不懂事，可零食錢已經賠清了，孩子也帶回來了，網上的野妖是野妖，我們住在這裡這些日子，可曾有傷過誰？」
苗秋娘輕輕拽了拽她，苗小滿卻接著道：「再說了，我可是有正規手續的！你就算信不過妖怪，政府總信吧？前兩天不是都發告示了麼，妖怪是可以住在人類社會的！」
「這…」陳茂生面上一陣為難，糾結良久，就當苗秋娘嘆了口氣，準備開口帶族人們回山里找地方重新打窩時，就聽他又道。
「那這樣，你們把證明拿給我看看，沒問題的話，那就按原來的租約住著，不過院裡的…孩子們一定看好了，不能再讓它們獨自溜出去拿東西、嚇著人。」
陳茂生戴上老花鏡看了一陣，又照著渠道打去電話，問過登記核驗與遇事該找誰之後，臉上的緊繃才稍稍鬆開。
「您放心，我們會管好。」
苗秋娘鬆了口，連忙側開身想請他進來喝口茶。
陳茂生卻只是搖了搖頭，等著苗小滿身份證明遞給他，又對比著官方半步的公告瞅了又瞅，確認無誤之後便告辭離開。
「若是還有下次這種事情，我無論如何都只能請你們另尋別處了，還望見諒。」
「要是真有，我們自己走，也不要你為難。」
目送他離開，關上院門。
苗秋娘回到堂屋，伸手去拿大立櫃旁的行李袋，那是搬來時用過的，這會兒她又檢查了一下可還完好，才又重新收拾起來。
苗小滿看著她將袋子折好，心頭有些發堵。
「秋姨拿那東西做什麼，咱們又不用搬走了。」
苗秋娘頓了頓，輕聲道：「總得先有個準備。」
苗小滿沒再說話，幫著將袋子放回櫃頂，合好櫃門。
廊下傳來細碎的爪子聲，小狸貓挎著布兜蹭到門邊，前爪搭在門檻上，仰著腦瓜小聲問道：
「小滿姐……那我後面，還能不能再去買辣條了啊？」
苗小滿蹲下，伸指戳了戳它的腦門：「買什麼買，整天就知道吃！往後想吃什麼，先跟大人說，帶上人的錢一起去，買之前問清楚，聽明白沒有？」
小狸貓連連點頭，隨後低頭用爪子拍了拍胸口的小布兜。
「那我的石頭不用給了？」
「誰要你的石頭，自己藏好了，丟了我可不幫你找。」
小傢伙這才鬆了口氣，揣著自己的布兜又一溜煙跑走了。
苗小滿站起身，招手把屋裡另外幾個小的也叫了過來，這些規矩，光對著惹事的這隻說一遍可不夠。
……
轉眼過去數日。
林歸正在家中翻書，手機忽地震動了一下，是陸行簡發來的視頻文件。
畫面里，測試員戴著改良後的護臂，接連完成幾次啟動與關閉，每次間隔都縮短到了兩秒以內，淡青色光幕始終平穩。
隨後，測試攻擊擊中護罩，被盪開的光幕彈落，護罩維持到設定時間才關閉。
隨視頻附帶的，還有一段文字。
【林先生，我們調整了尾端的泄靈結構，比較了七種銅管分流方案，目前測試條件下，快速重啟的干擾已經消除了，啟動間隔壓到一秒半以內也能保持穩定。】
【接下來準備做三百次連續啟閉的耐久測試，通過後，再安排小範圍試用評估。】
林歸挑了挑眉，有些意外，他們竟然真憑著對靈氣寥寥無幾的了解，和一堆機械工具機就整出了這麼一件稱得上低階靈器的玩意。
【弄得不錯，眼下可還有什麼問題？】
幾秒後，陸行簡發來兩次試驗的對照記錄。
【我們打算進一步改進檢測手段，現有的示波器只能抓取模糊的總量跳變，我希望能做出一套專門針對靈力流動的分級檢測儀，把輸入端、沿途損耗以及管壁殘留的靈力數值分門別類測算出來……就像是當時你給我施加的那個法術一樣。】
【目前就打算以這套護臂的固定結構和赤銅基板為基準，先測清內部五個關鍵節點的靈力變化，再算出各段的損耗比例。】
兩份記錄上，幾處相近的波動被單獨圈了出來，旁邊還標著對應的測試時間。
林歸看完，回了一句。
【不同材料和使用條件下，結果未必相同，別把這一套數值直接往別的器物上套。】
【明白，已經讓採購組準備另外兩種替代礦材了，基準數據測完，就安排材料和環境的對照試驗。】
林歸見他思路清晰、進退有據，便不再多言，合上了手機。
……
午後，陽光透過客廳玻璃灑在木地板上。
李清歌提著一籃洗淨的冬棗過來，沈秀雅原本也在家，看到她過來，立馬樂得不行，擺擺手就表示自己要出去跳廣場舞，也不管勸說，轉頭就將家留給了兩個年輕…仙人。
林歸無奈，起身泡了壺茶，將茶盞推到她面前。
她拈起一顆棗咬了一口，望著窗外晴空，忽然想起小院的花架。
「前些日子在天庭說起的那塊地方，還一直空著呢，這幾天天氣好，你什麼時候有空陪我去挑挑木料？」
林歸看了眼檯曆：「明天周末，我沒課，不如就明天去？正好把這樁事辦了。」
「好啊。」
李清歌眼眸微亮，拿出手機，調出收藏的幾家店鋪樣式，挪到他身旁。
「我已經看中了幾款，你幫我參謀參謀，你看這個，開春後把花藤順著樑柱引上去，頂上鋪得密密實實，夏天坐在底下乘涼肯定舒服。」
林歸低頭看著效果圖，伸手往圖片下邊戳了戳。
「架子是挺好看，不過你別忘了，東牆根那把藤椅，是你平時捧著書曬太陽的地方，等藤蔓全長密了，你坐哪兒曬？」
李清歌手指一頓，想了想院裡的位置，不由得輕哼一聲。
「那你說怎麼改？」
「架子往院門那邊挪一些，別把藤椅上頭全蓋住，靠窗這邊掛幾盆花就夠了。」
林歸在屏幕上比劃了一下，她便順著看過去，又翻出另一張樣式圖。
「那這樣呢？頂上短一點，旁邊留兩層放花盆。」
「這個看著不錯，不過尺寸明天去店裡再問問，別買回來連路都擠沒了。」
「哪有那麼誇張，我量過的。」
她將記下的尺寸給他看，見林歸點頭，才滿意地把圖片存好。
「那就說好了，先看木料和架子，挑完順路去商業街逛逛。」
「還要去逛街？」
「幹嘛，你有意見！」
「…沒有。」
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李清歌這才彎起眼睛，順手從籃里挑了顆飽滿的冬棗，遞到他唇邊。
「喏，賞你一顆~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