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師門管束?」羅萬成愣了一下,「一日為師終身為父,徒弟入了門牆,自然要守師門的規矩,這有什麼談不攏的?」
梁敘收起手機,搖了搖頭:「尋常訓誡、逐出師門,我們自然不會插手。可那幾位堅持,弟子犯下大錯,也該由宗門自行廢去修為、禁閉,乃至清理門戶,地方官府不得過問。」
羅萬成挑了挑眉,頓時明白過來。
域外宗門按門規懲處弟子,本屬尋常,可在地球,傷人、私設牢獄都有律法管著,接洽部門怎麼可能鬆口。
「兩邊習慣差得太遠,開館收徒的事只能先擱下,繼續商議。」
梁敘轉向陸行簡:「陸工,材料的細節你跟羅掌柜繼續敲定,我得先回局裡。」
林歸收好裝著靈種的十幾個青玉匣,同羅萬成、陸行簡道別,帶著李清歌離開了停泊場。
……
次日上午,陽光越過青瓦屋脊,暖融融地灑進許奶奶的小院。
林歸昨天回去便給苗小滿打過招呼,約好今天把靈種和手冊送過來,讓她先挑挑試種的位置。兩人進門時,她已經到了,腳邊還緊貼著一隻小狸貓。
正是此前在小賣部受驚的幼崽。
這陣子,小傢伙在族人面前已經恢復活力,可一旦換了地方、瞧見生人,還是會下意識往大人腿後頭縮。苗小滿想著許奶奶性子溫和,便提前問過老人,今日過來照看靈地時特意把小傢伙帶了出來。
「別怕,許奶奶早就認識我了。」苗小滿蹲下身,替它理好脖子上的灰布兜,「在院子裡乖乖的,想拿什麼、想做什麼,記得先開口問一聲。」
小狸貓攥著她的褲腳,探出半個腦袋,怯生生地偷看廊下的老人。
林歸將青玉匣和三本手冊放到石桌上:「種子都在這兒了,你先看看手冊,跟許奶奶商量好劃哪一小塊地,我們再動手。」
李清歌在旁補充:「畫著脆玉瓜的那一頁我已經折了角,到時候記得給我留點地方。」
苗小滿點頭應下,林歸與李清歌還有別的事,沒在院裡久留,同許奶奶打了聲招呼便轉身出了門。
苗小滿拿著手冊,去院中查看靈地,小狸貓留在廊下,目光還追著她的身影。
許奶奶從屋裡取來一塊厚實的舊棉墊,放在廊下曬得到太陽的台階上,又倒了小半碗溫水。
「來,坐這兒曬曬太陽,地上涼。渴了就喝口水,要不要吃點花生酥?」
小狸貓看看墊子,又回頭望了一眼,才邁著小碎步挪過去,規規矩矩團在墊子邊緣。
「謝謝奶奶,我不餓。」
許奶奶笑著點點頭,便低頭專心繞起毛線,每隔一會兒才跟它說說話,任由小傢伙自己慢慢適應。
陽光曬得身上發暖,小狸貓原本繃緊的脊背漸漸鬆弛下來。它換了個坐姿,脖子上的灰布小兜晃動起來,裡頭傳出一陣叮叮噹噹的清脆碰撞聲。
許奶奶手裡的活稍作停頓,偏頭看向椅旁的小狸貓:「小兜里裝了什麼寶貝呀,怎麼聽著叮叮噹噹的?」
它耳朵一豎,兩隻前爪按住兜口,抬頭卻迎上老人溫和的眉眼,遲疑片刻才小聲回答:「是石頭。」
「是石頭呀?」許奶奶彎起眉眼,語氣像是在哄逗孩子似的:「什麼石頭這麼寶貝,能讓奶奶瞧瞧嗎?」
按著兜口的爪子鬆了些。
小狸貓糾結了下,低頭挑出一顆帶白紋的扁平鵝卵石,輕輕放在墊子邊:「奶奶你看,這上面的白道道,像一條小魚。」
許奶奶放下毛線團,俯身眯眼瞧了半晌,指著一處分叉的白紋:「還真像,那這兒翹起來的地方,是不是小魚的尾巴?」
原本還有些拘謹的小狸貓立刻精神了起來,伸出爪尖碰了碰另一端:「奶奶看反啦,你指的那個是張開的嘴巴,尾巴在這邊呢!」
許奶奶順著它的爪子偏頭再看,恍然笑道:「哎喲,眼神不濟,還真叫我看反了。」
見老人當真在仔細瞧,小傢伙尾巴尖不自覺地輕輕晃了一下,又掏出第二顆青灰色圓石,主動往老人那邊推。
「這顆是我從溪水底下摸出來的,摸著可滑溜了,一下雨它的顏色還會變深呢。」
小傢伙嘴巴頓時張了起來,只是說起話來顛三倒四,一會兒講石頭是在哪棵歪脖子樹下撿的,一會兒又跳到那天水裡游過去一隻大青蛙。
許奶奶也不打斷,遇到沒聽明白的地方就問一問,小傢伙便愈發認真地比畫著解釋。
起初那幾顆石頭還全都攏在它自己爪子邊,講著講著,它便一顆接一顆地全推到了許奶奶腳邊的小木凳上。
自個也湊到了竹椅旁,忙著講自己的寶貝,連苗小滿在幹什麼都顧不上瞧了。
最後,小狸貓在兜底扒拉片刻,小心翼翼地捧出那顆成色透亮的紅瑪瑙,在胸口軟毛上蹭了蹭,才慢慢遞過去。
許奶奶輕輕接住,借著日光轉了轉,石頭內部透出溫潤的紅意。
「往那邊轉一點!」
小狸貓湊近半步,兩隻爪子跟著比畫:「對,對著太陽照,裡頭有一道亮光,可好看了!」
許奶奶迎光看了片刻,讚嘆道:「真好看,裡面亮晶晶的。」
她將瑪瑙遞迴去,小狸貓伸爪接住,看了看老人,又把爪子往前送了送,小聲道:「奶奶要是喜歡,可以再看一會兒的。」
許奶奶心中一軟,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,又陪它看了一會兒,才將瑪瑙放回它爪中。
瞧見木凳上有幾顆石頭沾著灰,她起身取來一塊舊絨布:「有些石頭上落了灰,奶奶幫你擦擦,好不好?」
小狸貓乖巧地點頭,也伸出爪子按住絨布的一角幫忙。
老人擦淨一顆,它便接過一顆,在墊子上整整齊齊排成一列,瞧見石縫裡還有泥印,又小聲提醒:「奶奶,這裡還有一點。」
「好,奶奶再擦擦。」
許奶奶戴上老花鏡,捏著布角仔細擦拭,話也漸漸多了起來。
「我年輕那會兒住在江邊,也愛撿這種滑溜溜的石頭,挑大的拿回家壓鹹菜缸,小的就放在窗台上當擺設。」
「那奶奶撿到過紅色的嗎?」
「紅色的少見,不過撿到過像雞蛋黃那麼黃的……」
苗小滿忙完回來時,自家那隻剛進門還躲在腿後的幼崽,已經窩在了老人的腿上,神氣活現地講著上山找石頭的發現。
老人被逗得直笑,它便講得愈發起勁。
苗小滿站在旁邊聽了片刻,才笑著出聲:「苗小團,該回去了。」
小狸貓看看墊子上還沒收好的石頭,又仰臉望向老人:「還剩最後一顆沒擦完呢,能不能擦完了再走呀?」
「不急,擦乾淨了再走。」
許奶奶擦亮最後一顆白紋石,陪它將石頭逐個裝回布兜,最後放好紅瑪瑙,替它繫緊抽繩。
「收好嘍,路上跑的時候別顛掉了。」
「不會掉的!」
小狸貓拍了拍布兜,一步三回頭地走到苗小滿身邊,臨出門前,鼓起勇氣朝廊下喊道:「奶奶,我下次還能帶石頭過來給你看嗎?」
「能啊,下次再來給奶奶講。」
此後幾日,每逢苗小滿要去舊院照看靈地,這隻小狸貓便總會早早湊過來,眼巴巴地問能不能跟著一起去。
許奶奶把棉墊和舊絨布留在竹椅旁,小傢伙再來,也不必苗小滿領著,進門就先脆生生地喊一聲奶奶。
這天清晨,苗小滿收拾好準備出門,轉頭卻見小傢伙還蹲在自己的小窩邊,正對著一堆花花綠綠的石頭挑挑揀揀,好半天才選中一顆帶著淺黃色圈紋的圓石,鄭重其事地塞進脖子上的灰布兜里。
「還磨蹭什麼呢,再不走太陽都曬屁股了。」
小狸貓連忙拍了拍布兜,輕快地跑了過來,仰著小臉理直氣壯地回答:「奶奶上次說,這顆黃色的紋路像朵小花,我今天再帶去給她看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