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點多，林歸在家收到了一條抵達傳訊。
發信人是舊部賀長川，他前些年已經退役，得知如今有商船往返地球，幾日前特意聯繫林歸，想趁清閒過來探望。
林歸應下後，他便搭上了這一班商船，昨晚又來消息，確認今日上午抵達江城。
林歸收起手機，取下外套準備出門，窩在沙發上刷手機的林潯抬起頭：「哥，你去哪兒？」
「去趟停泊場，有個老朋友特意來看我。」
「停泊場是個什麼東西？飛機場啊？」
「準確來說，應該叫飛船停泊場。」
「？」
林潯沉默了一下，頓時意識到這位朋友怕是和李清歌一樣，不太一般。
如今，地外文明的消息，早已隨著外界宗門的找徒訊息將地球攪得亂作一團，她自然也知曉了許多。
而對哥哥身份的確定，已然隨著世界的變化，和他那副始終平靜又讓人安心的態度逐漸升高。
她盯著自家穿鞋的老哥，突然站起身，走到玄關拽住他的衣角：「是……天軍里的朋友？」
「嗯，之前的部下。」
她頓時抿起唇瓣，眼睛微微睜大。
即便其實早就對這個身份沒有太大懷疑，但見他如此平靜地說出讓人瞠目結舌的話，還是給林潯的內心造成了一點小小的衝擊。
「真的是天兵天將啊？那他在天上管什麼，也穿盔甲嗎？」
瞧見林歸走向門口，她趕緊收起手機，蹦起來抱住他的胳膊：「哥，帶我一塊兒去唄！我也想看看外星商船，見見你以前的部下！」
林歸回頭看著她，無奈道：「那你得聽話，還有，穿暖和點，別凍感冒了。」
「我都已經是修行者了！」
……
半個小時後，兄妹倆進入了停泊場指定的接人區域。
這裡比四方行商社初次降臨時忙碌了許多，遠處的百丈樓船緩緩收攏帆翼，船腹陣紋尚有微光，近處的運輸車輛沿劃線通道駛過，工作人員正對著電子屏核對泊位。
林潯跟在哥哥身旁，好奇地四下張望，看得有些眼花繚亂。
兩名穿工裝的技術人員推著設備箱，從懸浮的貨盤旁經過；另一邊，外來修士收起飛行法器，依照地面人員的指引走向候船區域。
西側泊位上，幾名戴安全帽的科研人員站在升降平台上，將銀白色的箱式儀器固定到船體預留的位置，低頭接線調試。
林潯的目光被那一幕吸引過去，拉了拉林歸的袖子：「哥，他們往那種木頭大船上裝什麼呢？」
林歸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，聽見旁邊兩名路過的場站人員正在核對工單，便隨口解釋道：
「好像是研究院那邊租了商船的一段航程，把探測設備掛在船上，順路去測一測外層軌道的環境數據。」
地球這邊適應得倒快，不再只是被動接待來客，已經開始主動借用外來的交通工具，給自家的科研設備找新路子了。
正說著，前方三號泊位的樓船放下了寬闊的舷梯，艙門開啟，搭乘這一班船的旅客陸續走了下來。
一名身材魁梧、穿青色短褐的中年漢子提著兩隻藤編行囊，目光掃過接人區域，遠遠認出站在欄杆外的林歸，步子明顯加快了幾分。
走到近前，他習慣性地挺直腰背，抱拳行禮。
「林帥！」
林歸笑著虛扶了一下：「早離開軍中了，在這兒不用講究這些，家裡都安頓好了？」
「都妥當了，如今清閒得很。」
賀長川笑著將一隻行囊遞給他：「帶了些老家曬的肉乾和果脯，以前在營里您常拿來下酒，也不知道您現在還愛不愛吃。」
「自然是愛吃的。」
林歸接過東西，側身給兩人介紹：「這是我妹妹林潯，這是賀長川，我以前的部下。」
林潯原本還在旁邊端著點文靜架子，剛才聽見那聲中氣十足的「林帥」，眼珠子就已經忍不住在兩人之間轉了好幾圈。這會兒見對方看過來，連忙乖巧地喊了一聲：「賀…叔叔好。」
問過好，她又忍不住打量起身後的樓船。
「賀叔，你們以前在天軍里，也坐這樣的船嗎？」
「軍中另有專門的制式戰舟，比這種商船結實得多，不過趕遠路的時候確實都得用上。」賀長川笑著答道，對這位長官的妹妹同樣有些好奇。
林帥的妹妹，居然只有練氣期？
林潯有些不解：「可我聽說，修為高了能肉身橫渡虛空，既然自己能飛，幹嘛還要坐船呀？」
賀長川哈哈一笑：「在虛空里待得住，可不代表趕路快，兩顆星辰隔著多遠，更別說跨越星域了，尋常修士即便法力耗盡也未必能抵達目的地，即便可以，那也得花不知道多少歲月。」
林歸補充道：「除非是專修空間神通、或是境界高到一定份上的存在，否則絕大多數人出遠門，還是得老老實實借用代步的器物。」
賀長川指向船腹逐漸熄滅的一排陣紋。
「小潯姑娘你看那裡，這艘商船之所以能跨過星路來地球，靠的就是刻在龍骨上的空間陣法。船長在航行途中找准節點激發大陣，一次就能跨越老大一段星域，可不能光拿它落地時這點慢吞吞的速度來算路程。」
他掂了掂手裡的行囊，笑道：「搭船省時省力，路上還能喝茶睡覺，何必自己苦哈哈地飛過來。」
林潯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，這才恍然。
原來神仙也不是去哪兒都靠兩條腿飛，遇上出遠門，照樣嫌路遠、照樣得買票搭船。
三人沿通道向外走，經過西側泊位時，那台探測儀已經固定妥當，工程師正圍著地面終端，確認傳回的測試畫面。
船舷旁，兩名隨船修士掐訣調整承載陣法，又將護船光幕向外撐開，為新增的儀器留出空間。
鍵盤聲與交談聲混在一起，屏幕上的畫面隨著船邊靈光的變化漸漸穩定下來。
林潯湊近哥哥，小聲問道：「哥，照這樣下去，以後是不是哪怕沒怎麼修煉過的普通人，也能坐這種船出去，到別的星球去旅遊看看？」
「只要船票買得到，路上有人能照顧好你，自然就能去。」
林潯眼睛一亮，立刻晃了晃他的胳膊：「哇喔，地球這麼快就能進入星際時代了嗎？那你什麼時候帶我去外頭見見世面？」
「你啊……」林歸慢慢掃了她一眼，說：「先把這學期的課乖乖上完，起碼修煉到個金丹元嬰的再說吧。」
林潯撇撇嘴，林歸屈指彈了一下她的腦門，目光卻也在那台掛載妥當的探測設備上多停了片刻。
能跨越星域的飛舟對他而言早已司空見慣，可看著家鄉的人不聲不響地把自家的儀器裝上星舟、順著剛剛打開的航路一點點向外探索，這一幕落進眼裡，還是讓他多看了兩眼。
臨近出口，林潯走得有些熱，脫下短襖丟給哥哥，接著又扭頭看向賀長川。
「賀叔叔，你以前在天軍里，是做什麼官的呀？」
「算不得什麼大官，退役前在營中任校尉，帶過一營兵馬。」
林潯眨了眨眼，重新打量這位提著土產、笑容和氣的中年大叔，隨後又扭頭看看哥哥。
她原先想著，哥哥能管百八十個天兵，已經很威風了，可眼前這個專程來探望他的人，自己便帶過整整一營。
而且，聽他口氣，老哥還是什麼帥？
少帥麼……
可惡，突然感覺哥哥真有點威風了怎麼辦？
林潯瞄了自家老哥一眼，隨即接著問道：
「那你帶的那一營，就是歸我哥管的？」
「是，原本屬於前部先鋒，後來我有幸被挑中，調入了親衛營當差。」
說起舊事，賀長川神色間流露出幾分懷念。
「親衛營是幹什麼的？」
「護衛中軍，隨侍林帥左右。」
林潯腳步慢了下來，腦子裡反覆琢磨著這幾句話。
帶過一營兵馬的校尉，後來又進了親衛營，護衛哥哥所在的中軍。
那中軍里，又有多少像賀叔這樣的人？
腦袋上微微一重，她不小心踩到了林歸的鞋子，老哥伸手揉起了她的腦袋，問道：「想什麼呢，路都不看了嗎？」
林潯抬頭看向他。
哥哥還是那個哥哥，還是和從前，和小時候一般寵她、護她，也偶爾會嫌她丟三落四，卻又從不怨她粘人，仿佛失去的那十年從未改變他分毫。
可……那段她一直沒細問過的軍旅經歷，此刻又忽然變得無比龐大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