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覺民給自己倒了一杯溫黃酒,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狼吞虎咽的大兒子身上。
「慢點吃,還有呢。」
李覺民放下酒杯,用筷子夾了一塊精瘦肉放到陳淑嫻的碗裡,隨後看向李文軒。
「文軒。」
李文軒從飯碗裡抬起頭,嘴邊全是醬汁,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:「爹?」
「今天跟人打了一場,感覺怎麼樣?」
李覺民語氣隨意,就像是在問今天的功課做得如何,「有什麼感悟沒有?學到了什麼?」
李文軒把嘴裡的肉咽下去,又端起旁邊的骨頭湯灌了一大口,這才把那股油膩勁壓下去。
他歪著腦袋,看著手裡油乎乎的筷子尖,認真地想了想。
「那個使刀的,身體太弱了。」
李文軒伸出小手比劃了一下,「他衝過來的時候,腳步是浮的,呼吸也不穩。就像……就像爹你曾說的,外……外強中乾。」
「以後我要是受了傷,或者身子不舒服,絕對不跟人動手。」
李覺民點了點頭,並沒有評價,只是繼續問道:「還有呢?」
李文軒皺起眉頭,小臉上露出幾分與其年齡不符的嚴肅。
「還有那個瘸腿的。」
「他明明腿都斷了,還非要跳起來打我。」
「他要是老老實實站在地上用拐杖戳我,我還要費點勁才能近身。但他這一跳,下盤全是破綻。」
說到這,李文軒握了握拳頭,語氣變得格外認真:「而且,我覺得,以後就算遇到比自己年紀小的,或者是看起來比自己弱的人,也不能大意,一上來就要全力以赴,不能給對方還手的機會。」
這是今天那場實戰教給他的最直觀的道理。
那兩個館主就是因為輕視他是個六歲的娃娃,才輸得那麼難看。
李覺民正準備開口。
「行了。」
一旁的陳淑嫻把手裡的勺子往碗裡一擱,發出一聲脆響。
她抽出手帕,給旁邊吃得滿臉是糊糊的李萱月擦了擦嘴,沒好氣地白了李覺民一眼。
「兒子才六歲,也就是剛上私塾的年紀。你不想著教他讀書識字,整天問這些打打殺殺的做什麼?他今天才打了人,你還要讓他總結怎麼打的人啊?」
陳淑嫻雖然是武館的內當家,平日裡也支援丈夫的事業,但聽到兒子舞刀弄槍的,當娘的心裡還是有些發慌。
她把李萱月抱下高腳椅,讓小丫頭自己在屋裡跑著玩,然後給李文軒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「吃點菜,別光吃肉,也不怕積食。」
李覺民看著護犢子的妻子,哈哈一笑,伸手摸了摸李文軒那被剃得青皮鋥亮的腦門。
李覺民的聲音不高,卻讓屋子裡的氣氛沉了一下。
「淑嫻,今天你也看見了,那幾個館主,哪個不是在清淮鎮混了幾十年的老江湖?結果呢?一旦失了勢,連個體面都留不住。文軒既然走了這條路,有些道理越早明白越好。」
陳淑嫻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沒再說話,只是默默地低頭吃飯。
李覺民轉過頭,看著兒子。
「文軒,你剛才說的那些,都對,但也不全對。」
李文軒眨巴著眼睛,有些不解。
李覺民指了指門外。
「今天那個王虎,你覺得他功夫怎麼樣?」
李文軒想了想父親和王虎交手的那一幕,老老實實地回答:「很厲害。那杆大槍舞起來像風車一樣,我要是上去,恐怕擋不住他一槍。」
「沒錯,他練了三十年八極拳,一身功夫早就練到了骨子裡。論招式,論經驗,他都算得上是一把好手。」
李覺民說到這,話鋒一轉。
「但是,如果今天他手裡拿的不是大槍,而是一把盒子炮,你爹我還能這麼輕鬆地站在那讓他打嗎?」
李文軒愣住了。
他雖然年紀小,但也見過鎮上保安團的人揹著那種長槍短炮。那是能隔著老遠就把人打死的鐵傢伙。
李覺民收回手,輕輕敲了敲桌面。
「你要記住一句話。」
「武功再高,也怕菜刀。功夫再好,一槍撂倒。」
這十六個字,順口溜似的,卻是當前最現實的寫照。
李文軒張著嘴,似乎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。在他小小的心裡,父親就是無敵的存在,是可以硬抗大槍毫髮無損的神人。可現在父親卻告訴他,功夫不是萬能的。
李覺民看著兒子的表情,繼續說道:「咱們練武,是為了強身健體,是為了在近身的時候能保命。但這並不代表咱們就要傻乎乎地用拳頭去跟人家的槍子兒硬碰硬。」
「以後跟人動手,只要能用槍,就絕對別用拳頭。能用武器,就別用空手。能偷襲,就別正大光明地喊口號。」
「武者,首先是人。」
李覺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「是人,就要活著。」
「只有活著的人才是武者。」
「死了,那就只是一堆爛肉,什麼宗師,什麼高手,埋在地里都一樣臭。」
陳淑嫻在旁邊聽著,眉頭微微皺起,似乎覺得這些話對孩子來說太過於市儈和露骨,完全違背了傳統武德的教誨。
但她看了一眼丈夫嚴肅的側臉,最終還是沒出聲反駁。
她懂李覺民。
這個男人平日裡看起來溫和,但骨子裡是為了這個家能活下去而不擇手段的人。
李文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奶聲奶氣地重複了一遍:「能用槍就用槍……死了就什麼都沒了。」
「爹,我知道了!」
小傢伙的聲音清脆響亮。
李覺民欣慰地笑了笑,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放進兒子碗裡。
「吃飯。」
李覺民並沒有透露自己現在已經不懼槍炮的事情。
這種事不適合現在的李文軒知道。
他畢竟還小,還是謹慎點好。
一頓飯吃完,陳淑嫻收拾碗筷去廚房。
……
自從四家武館踢館不敵敗退後,李氏武館的踢館風波,就傳遍了整個清淮鎮,為人津津樂道。
原本清淮鎮上五家武館並立的局面徹底崩塌。
八極武館的王虎被抬回去後,躺了大半個月才勉強下床,一身功夫廢了大半,連夜變賣了家產,帶著妻兒灰溜溜地離開了清淮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