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伯光也跟著起身,「是啊,買賣不成仁義在,何必急著走?」
李覺民停下腳步,重新坐回椅子上,也不說話,只是看著兩人。
那眼神明明平淡無波,卻讓趙世貴覺得後背有些發涼。
他這才意識到,眼前這個年輕人,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莽夫,更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。
能把其他幾家武館都搞關門,讓李氏武館一家獨大,這李覺民絕對不是什麼易於之輩,他們剛才那點小心思,確實是有些托大了。
趙世貴深吸一口氣,重新坐下,這次他沒再繞彎子。
「既然李館主不願意掛牌,那咱們換個法子。」
趙世貴從懷裡掏出另一份文書,放在桌上,「水路上的貨,還是我們兩家的名義。但這一路上的安全,得由貴館負責。不管是水匪路霸,還是別的什麼麻煩,只要貨物出了清淮鎮,一直到下家接手,這中間的安全,全權委託給李氏武館。」
「作為酬勞,我們可以給武館一成利。」
一成。
雖然比剛才少了一半,但性質完全變了。
這是正兒八經的保鏢護院的買賣。
武館只負責安全,不涉及貨物的歸屬和稅務問題。
就算以後出了事,也是僱傭關係,牽扯不到武館的根本。
田伯光在一旁補充道:「這一成利,每個月現結。另外,若是路上遇到硬茬子,兄弟們的湯藥費、安家費,我們兩家額外再出一份。」
這才是談生意的態度。
李覺民拿起那份文書,仔細看了一遍。
上面的條款寫得很清楚,權責分明。
「這活兒,武館接了。」李覺民放下文書,「但我有個條件。」
「李館主請講。」
「每趟船,必須留兩個位置給我的人。不管是去哪,只要船動,我的人就要上船。」
「而且,我的人,只管水上的事,到了碼頭,遇到事了跟我們沒關係。」
趙世貴和田伯光對視一眼,都鬆了一口氣。
這算什麼條件?
本來就是請武館的人去押船,留位置那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「沒問題,別說兩個位置,就算李館主想多派幾個人歷練,我們也求之不得。」
趙世貴一口答應下來。
雙方在文書上簽字畫押。
趙世貴當場讓人抬上來一個小箱子,開啟一看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兩百塊現大洋。
「這是定金,也是給兄弟們的茶水錢。」
李覺民沒客氣,讓隨行的弟子收了箱子。
事情談妥,氣氛一下子融洽起來。
趙世貴又讓人重新換了熱茶,說了幾句場面話,李覺民便起身告辭。
看著李覺民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,趙世貴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。
他端起茶盞,一口氣喝乾了杯里的殘茶。
「老趙,這一成利是不是給得太多了?」
田伯光有些肉疼,「那可是真金白銀啊。咱們自己養些亡命徒,也花不了這麼多錢。」
「你懂個屁。」
趙世貴把茶盞重重地墩在桌子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,「這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盯著那點銀子?」
他站起身,走到門口,確定四下無人,這才把門關嚴實,轉身看著田伯光。
「我剛收到縣城裡大舅哥傳來的訊息。」
趙世貴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顫抖,「北邊要亂了。」
田伯光一愣,「北邊?不是一直都在打仗嗎?有什麼稀奇的。」
「這次不一樣。」
趙世貴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,「這次是大亂,好像是什麼叫國民會的一群人搞出來的,糾集了一幫曾經的遺老遺少,還有好幾個軍閥,已經在北邊成勢了!」
「據說民國這邊坐不住了,要跟對方提前開戰!」
「現在啊!上面那些大官都已經開始轉移家產了。」
「而且……」
他湊到田伯光耳邊,聲音幾乎細不可聞,「聽說是要把洋人引進來,那些洋人都是狼子野心,他們過來,可不是來跟咱們做生意的,那是來搶地盤的。」
田伯光身子猛地一抖,臉色瞬間煞白。
「洋……洋人?」
在這個時代,洋人兩個字,代表著無法抗拒的堅船利炮,代表著毀滅。
「一旦打起來,這淮河就是運兵運糧的命脈。」
趙世貴來回踱著步子,「到時候,各路牛鬼蛇神都會盯著這塊肥肉。咱們兩家那點家丁,給人塞牙縫都不夠。」
「現在把李覺民拉進來,就是讓他給咱們擋槍的。」
趙世貴停下腳步,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勁,「那些泥腿子,命賤。給點錢就能讓他們賣命。真要是出了大事,洋人也好,軍閥也罷,首先對付的也是這些拿刀動槍的。」
「咱們躲在後面,哪怕把這水運生意全丟了,只要人還在,錢還在,就能東山再起。」
田伯光聽得冷汗直流,此時才明白趙世貴剛才為什麼那麼大方。
「還是老趙你看得遠。」
田伯光擦了擦額頭的汗,「這李覺民雖然厲害,但畢竟年輕,沒見過這種大世面。他以為咱們是求他辦事,其實是把他推出去當擋箭牌。」
「哼,什麼狗屁館主。」
趙世貴冷笑一聲,「在這亂世里,武功再高也怕洋槍大炮。只有咱們這種腦子,有勢力的,才能活得長久。」
「等著看吧,這清淮鎮很快就要不太平了。咱們只要守好家門,讓李氏武館去前面跟人拼命就行。」
此時的李覺民已經走出了趙府的大門。
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趙府那兩座威嚴的石獅子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剛才在花廳里,雖然趙世貴掩飾得很好,但李覺民察覺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。
最不對勁的就是,這倆人給錢給的太爽快了。
這兩家跟黃家不一樣,他們自詡清貴世家,最看不起的就是李覺民他們這些人。
可現在只是試探了一下李覺民的態度,發現不可為之後,竟然直接就開始送錢送利益了。
所以,這裡面肯定有什麼李覺民不知道的坑在裡頭。
這兩個老狐狸,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絕路,絕對不會捨得讓出這麼大的利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