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是周明來雖然一直在掩飾,但李覺民卻能感覺到,這位也有武學在身,不說是假丹境,也有養血境的修為。
二是,雖然周明來一直對李覺民客氣有加,但談論的事情時不時就拐到了天下大事上,一會哀民生多艱,一會思百姓窮苦。
所以,李覺民對他多有警惕。
這樣的人,絕對不是一個碼頭水運的管事能留住的,所以,來頭必然特殊。
不過李覺民又轉念一想,就算是這人真有問題,跟他也沒什麼關係。
他就是個押貨的,沒必要操心這些。
於是,李覺民把注意力放到了經營武館和家人身上。
……
小環山的春意比清淮鎮來得晚些。
半山腰上,兩百畝新開墾的藥田沿著山勢鋪開,黑褐色的土壤翻起,透著一股土腥味。
田壟間,穿著短褐的佃戶們正彎腰忙碌,鋤頭揮動間,將一株株幼苗壓進土裡。
李覺民站在田埂上,手裡捏著一把剛從地里抓起的泥土。
土質鬆軟,捏在指尖有些濕潤。
這裡原本是荒地,土層薄,石頭多。
但這半年來,因為用了那道人《靈植百草經》中的特殊肥土,那些藥苗長勢極好,葉片肥厚,綠得發亮,明明才種下去沒多久,看著卻像是有了一兩年的火候。
除去核心區域種植煉製歸元丹所需的君藥,外圍大片土地種的都是些止血生肌的草藥。
這年頭兵荒馬亂,糧食金貴,藥材更金貴。
趙大跟在李覺民身後,手裡拿著個本子,用那半生不熟的字跡記著數。
「師傅,這批三七長勢喜人。」趙大指著腳邊一叢枝葉茂盛的植物,「俺爹種了一輩子地,也沒見過長這麼邪乎的。村里人都說是小環山風水好,是寶地。」
李覺民鬆開手,泥土簌簌落下。
他自然知道是為什麼,不過該封口的還是要封口。
所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灰道,「讓大家把嘴閉嚴實了,外頭要是有人問起,就說用了西洋進來的化肥。」
趙大合上本子,用力點頭。
兩人沿著田埂往下走,穿過一片竹林,便是擴建後的農莊主院。
原本的籬笆牆早已拆除,換成了兩米高的青磚牆,牆頭插滿了鋒利的碎瓷片。
四角上都搭起瞭望樓。
雖然還沒讓弟子上去巡邏,但光看樣子已經把防禦拉滿了。
剛進內院,就聽見一陣朗朗的讀書聲。
西廂房被改成了學堂。
窗戶支起,露出裡面的一老兩少。
老先生姓周,是前朝的秀才,屢試不第,後來就在鎮上靠給人寫信測字為生。
李覺民開出的束修豐厚,不僅管吃管住,每月還有兩塊大洋,老先生便收拾了鋪蓋卷,樂顛顛地搬進了莊子。
屋內,李文軒坐得筆直,小腦袋隨著誦讀聲一點一點。
他面前攤著一本《春秋》,字跡雖然稚嫩,但橫平豎直,已經有了幾分架勢。
坐在旁邊的李萱月則要活潑得多。
她手裡抓著一支毛筆,鼻尖上蹭了一點墨汁,正皺著眉頭跟宣紙上的大字較勁。
李覺民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。
半年時間,李文軒的身量拔高了一截,眉宇間少了幾分孩童的稚氣,多了一絲沉穩。
自從練了形意混元功,這孩子的飯量見長,身子骨也越髮結實。
至於李萱月……
李覺民的目光落在女兒肉乎乎的小手上。
小丫頭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臉蛋圓潤,粉雕玉琢。
之前他確實動過心思,想讓女兒也跟著練武。
這世道,女人若是沒點本事,真遇上事了就是待宰的羔羊。
可一想到形意混元功練到深處,那是要把渾身筋骨皮膜都練得堅如鐵石,身形也會變得魁梧有力。
腦海里浮現出女兒長成個五大三粗的金剛芭比模樣,李覺民就覺得有些牙疼。
「罷了。」
李覺民搖了搖頭,轉身離開窗邊。
練武是為了自保。
這目的未必非要靠拳腳。
密室里那幾箱軍火和左輪手槍還在,等丫頭再大兩歲,把武道入了門後,就把左輪給她,讓她專門練練槍法。
八極槍是槍法,左輪槍自然也是槍法。
只要槍法神准,哪怕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,也能在一瞬間要了壯漢的命。
穿過迴廊,李覺民徑直走向正廳。
今日是每月的述職日。
這半年,清淮鎮的格局變了。
黃家倒台後,趙、田兩家雖然吞下了大部分生意,但面對外面的亂局,兩家家主越發謹小慎微,反倒是李氏武館,靠著那一百多號的弟子,硬生生在水運上站穩了腳跟,在鎮上有了一館的稱號。
更是獲得了大量百姓的擁簇。
不為別的,就是想把孩子送進武館,能吃上一口水運的飯。
如今提到清淮鎮,大家都說清淮鎮是一館兩豪門,其中的一館就是李氏武館。
正廳的大門敞開著。
屋內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大圓桌,幾把太師椅分列兩旁。
聽到腳步聲,屋內的幾人紛紛站起身。
左手邊第一位是王虎。
這半年來,他雖然沒法再動武,但養尊處優,身形反倒發福了些,穿著一身綢緞長袍,手指上戴著個玉扳指,看著像個富家翁,只有那雙眼睛偶爾掃過時,還透著股江湖人的銳利。
右手邊是孫不庚。
老頭子清瘦了不少,鬍鬚有些亂,身上帶著股濃郁的藥味,顯然是剛從藥房裡鑽出來。
下首坐著趙大,他現在是農莊的大管家,管著幾百號人的吃喝拉撒,雖然還是那副憨厚模樣,但腰杆挺得比以前直了。
最後一位是個生面孔,三十歲上下,皮膚黝黑,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傷疤,讓他看起來有些兇悍。
這是劉四強,李氏武館第一批弟子裡的佼佼者,如今已經入了養血境,專門負責水路押運這一塊。
「都坐。」
李覺民走到主位坐下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眾人這才重新落座。
「先說說武館那邊。」李覺民看向王虎。
王虎清了清嗓子,身子微微前傾,「館主,這半年新收的弟子一共一百六十三人。走了十二個吃不了苦的,剩下的一百五十一人都留下來了。」
「底子怎麼樣?」
「有幾個好苗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