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覺民收回視線，面色平靜，領著人繼續往前走。
突然，他停下了腳步。
在他的正前方，一棟三層高的氣派建築矗立在鬧市區的十字路口，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大的金字牌匾。
崇文煙館。
兩個衛兵持槍站在門口，裡面隱約傳來陣陣靡靡之音。
不時有人掀開厚重的門帘走進去，也有人被人攙扶著，面色蠟黃，腳步虛浮地走出來。
大煙館。
而且是堂而皇之地開在最繁華的街道上。
李覺民感覺有些不可思議，他在南京禁絕了煙土，深知這東西的危害，沒想到在這裡，竟然能如此張揚。
他轉身，攔住了一名剛從旁邊經過，看起來四十多歲，提著一個布包的中年男人。
「這位大哥，打聽個事。」
那中年男人被攔住，臉上先是閃過一絲警惕，但看到李覺民面帶微笑，穿著也普通，才稍稍放鬆下來。
「什麼事？」
李覺民指了指那棟建築，「請問，那崇文煙館是做什麼生意的？」
說話間李覺民遞過去一枚銀元。
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他本不想多說，可見到這枚白花花的銀元，到嘴的推諉之詞瞬間就咽了回去。
他不動聲色地接過銀元，在手心掂了掂，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燦爛起來。
中年男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隨即快速收回視線，臉上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。
「還能是幹什麼的，抽大煙的地方唄。」
「小兄弟，還有什麼想問的？只要是我知道的，一定告訴你。」
李覺民眉頭微皺，繼續問道：「這東西，官府就不管嗎？這麼開在鬧市區，成何體統？」
聽到李覺民的問題，中年男人臉上的笑容一滯。
他重新上下打量了李覺民一番，看到對方雖然穿著普通，但氣質沉穩，身後的幾人也隱隱以他為首，不像是一般人。
「你是外地來的吧？」中年男人試探著問。
李覺民點點頭，「從南邊過來，想做點生意。」
「哦，南方的老闆啊！」
中年男人頓時恍然大悟，態度又熱情了幾分，「怪不得，怪不得您不知道這裡面的道道。」
他壓低了聲音，朝著四周看了一眼，才湊近了些。
「官府？咱們大連，哪還有什么正經官府。」
中年男人苦笑一聲，「現在管著這裡的，是趙天德趙大帥，手底下好幾千桿槍，聽說啊，還是那位王天龍，王大帥的人。」
王天龍。
李覺民對這個名字自然是不陌生的。
畢竟，這位現在可是正跟南京打著呢！
「一個軍閥，就敢這麼縱容煙館？」李方元在旁邊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中年男人瞥了他一眼，撇了撇嘴。
「這位兄弟，這你就有所不知了，這崇文煙館，可不光是趙大帥罩著的。」
他伸出手指，朝著剛才那群穿貂皮的人離開的方向點了點。
「看到沒，這煙館背後的大老闆，就是那些人，本地最大的堂口，柳仙堂。」
「柳仙堂？」李覺民重複了一句，這個名字，他在密報上見過。
「對，柳仙堂！」
中年男人說起這個名字，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畏懼，「他們可比趙大帥的兵厲害多了，那都是供著仙家的人，手段邪乎得很。」
「誰要是得罪了他們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」
他指了指街道兩邊那些香火繚繞的小廟。
「這些，都是各個堂口設的，大大小小，有十幾個，咱們這些普通老百姓，見了都得繞著走，每個月還得交供奉錢，求個平安。」
李覺民的視線在那些小廟和崇文煙館之間轉了一圈。
「那東洋人呢？」
「東洋人？」
中年男人嘆了口氣，「他們更惹不起，他們在城東有自己的地盤，開工廠，開商社，連趙大帥都不敢輕易去招惹。」
「這煙館的煙土，聽說有很大一部分，就是從東洋人那裡來的。」
軍閥，薩滿堂口，東洋人。
三方勢力，共同構成了這座城市的統治階層。
他們相互勾結，又相互制衡，一起趴在這座城市的身上，吸食著血肉。
所謂的繁華，不過是建立在無數底層百姓的痛苦之上。
李覺民算是徹底明白了此地的局勢。
這比他預想的，還要更複雜，更爛。
「多謝大哥解惑。」李覺民對著中年男人點了點頭。
「客氣客氣。」
中年男人收好了銀元，笑得合不攏嘴，「老闆您剛來，人生地不熟的，以後有什麼想知道的，再來這塊兒找我，我天天都從這兒過。」
李覺民又問：「那您知道，李氏商會在哪嗎？」
「李氏商會？」中年男人想了想，「哦，你說的是南邊來的那個商會吧？我知道，就在前面那條街，往東走，看到最大的那個倉庫就是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好心提醒了一句。
「老闆，我多句嘴，你們這李氏商會，在這兒的日子，可不太好過啊。被柳仙堂和東洋商會兩頭擠兌，聽說上個月還被扣了一船的貨。」
「要是有機會的話，老闆你還是去找找東洋人吧，不然，你這生意怕是在這裡做不下去。」
「畢竟，做生意要以和為貴嘛！」
「多謝。」
李覺民再次道謝，隨後便帶著人，朝著男人指引的方向走去。
跟在李覺民身邊的李方元，此時忍不住開口道，「師父，接下來咱們怎麼辦？」
早在下船的時候，李覺民就讓李方元把武衛還有符文雲籙戰士都拆分成小隊，儘可能的避免被人察覺不對。
甚至為了防止走漏風聲，李覺民並沒有跟著前來接應的李氏商會駐地的武衛走，而是跟李方元一起裝作過來做生意的游商，四處閒逛，打探情報。
「先去商會看看，看來，咱們商會在這邊的日子的確不太好過，竟然連個普通百姓都知道，怕是早就被東洋人給盯上了。」
李覺民沉吟片刻後，開口道。
穿過兩條街，景象便與剛才的繁華熱鬧截然不同。
這裡的街道變得冷清了許多，路上的行人稀少，兩旁的店鋪也大多關著門，顯得有些蕭條。
很快，一座巨大的倉庫出現在他們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