謠言在大連城裡發酵了整整五天。
第六天,張陽又來了辦公室。
「會長,差不多了。」
李覺民正坐在桌前,拿著毛筆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,聽見這話,筆尖沒停。
隨後,張陽繼續道,「趙天德跟柳仙堂,這幾天已經互相咬上了。
趙天德花錢僱人在街上散布柳仙堂殺東洋人的訊息,柳仙堂那邊也沒閒著,他們的弟子逢人就講趙天德是主謀。
兩邊的人在城西的茶館裡差點動手,還是茶館掌柜報了巡捕房才拉開的。」
李覺民擱下筆,把紙上的墨跡吹了吹。
「商會的事呢?」
張陽從懷裡掏出一個折好的信封,放到桌上。
「按您之前的吩咐,這幾天趁著城裡亂,我讓老劉帶了幾個人,把原來咱們在南城的鋪面重新開了,牌子也掛回去了,李氏商會,白底黑字,跟以前一模一樣。」
他頓了一下,接著往下講。
「渠道方面,之前跟咱們合作過的幾個本地供貨商,有三家願意重新接上,還有兩家說要再看看形勢,我沒逼他們,先放著。」
李覺民翻開信封看了看裡面的單子,點了下頭。
「碼頭那邊的貨運管事接觸了沒有?」
「接觸了一個姓王的,原來在東洋人手底下跑船運排程的,趙天德接管碼頭之後把他擠走了,現在正愁沒飯吃,我跟他談了談,開了個價,他答應替咱們重新搭碼頭那條線。」
「人靠得住嗎?」
「我查過了,這人在碼頭幹了七八年,上上下下的關係都熟,而且他跟趙天德有過節,趙天德搶碼頭的時候扇了他兩個耳光,這事碼頭上的人都知道。」
李覺民把單子收進抽屜里,「行,先用著,不過別讓他接觸核心的東西,做個跑腿的就行。」
「明白。」
張陽收拾好東西,轉身出去安排。
李覺民重新拿起筆,繼續在紙上勾畫。
紙上是一張簡略的大連城布局圖,幾個關鍵位置被圈了出來,旁邊標註著時間和人數。
這些關鍵位置,幾乎全都是趙天德的地盤,還有柳仙堂的堂口。
……
接下來幾天,張陽帶著人在城裡四處跑動,重新打通被切斷的商路。
李覺民沒怎麼露面。
他每天待在倉庫的辦公室里,偶爾出去在院子裡走兩圈,跟傷愈歸隊的武衛們說幾句話。
大部分時間都在翻看張陽送來的各種情報,間或在那張布局圖上添幾筆。
這天傍晚,張陽又帶來了一條訊息。
「會長,趙天德這兩天夜裡每天都會去城南的醉仙樓。」
李覺民停下手裡的筆。
「醉仙樓?」
「醉仙樓是大連最好的青樓,也是城南最大的消金窟,以前東洋人就經常去。
趙天德以前偶爾也會過去玩樂,自從他拿了東洋人的碼頭跟商路之後,可能是賺了不少錢,所以這幾天夜夜去那邊,喝酒聽曲,每次都待到後半夜,好幾次都直接在那待到第二天。」
「不過,他對自身安全非常看重,每次出行,身邊都會一直跟著四個貼身護衛,還有十來個士兵。」
李覺民把筆放下,往椅背上一靠。
「每天都去?」
「連著三天了,而且,我打聽過了,他在醉仙樓包了個頭牌,每晚都去找那個叫翠雲的姑娘。」
李覺民沉默了片刻,伸手在布局圖上圈了一個新的位置,旁邊寫了醉仙樓三個字。
「醉仙樓的格局摸清了沒有?」
張陽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,展開鋪在桌上。
「摸了個大概。
醉仙樓一共有三層,前門朝南,後面有個小院子,院子連著一條巷子,可以通到隔壁的染坊。
趙天德每次去都走前門,進去之後直接上三樓,不過,每次去的房間都不一樣。
他的護衛兩個在門口,兩個在樓梯拐角,外面計程車兵守著前門跟巷子口。」
李覺民拿過那張紙,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
「巷子口守了幾個人?」
「兩個。」
「染坊晚上有人嗎?」
張陽愣了一下,隨即搖頭,「染坊天黑就關門,晚上沒人。」
李覺民把紙折好,塞進懷裡。
「既然趙天德自己漏出了破綻,那明天晚上就動手。」
張陽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
李覺民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,開口問道。
「你想說什麼?」
「會長,趙天德跟山本建三不一樣,他手底下有兩千多號兵,端了東洋人的據點可以悄無聲息,可趙天德要是死了,大連城肯定要炸。」
「所以不能讓人知道是咱們幹的。」
張陽等著下文。
「趙天德在消金窟喝花酒,喝多了,著了火,燒死了。」
李覺民的語氣平平淡淡,「這種事在哪個城市都不稀罕。」
張陽推了推眼鏡,琢磨了幾息,慢慢點了下頭。
「我去安排人手。」
「不用太多人,四個武衛,帶上迷藥、武器還有引火之物。」
李覺民補了一句,「動手之前,先把巷子口的兩個哨兵解決掉,從染坊翻牆進後院,其他的我來。」
「您親自去?」
「趙天德好歹是個軍閥頭子,身邊可能會有厲害的角色,萬一事情不成,得有人兜底。」
張陽沒再多問,轉身出去了。
……
第二天入夜,大連城南。
醉仙樓的燈籠照例亮了起來,紅綢裹著的燈籠在夜風中晃蕩。
門口停著三輛馬車,趕車的把式縮在車轅上打盹,十來個士兵散在門廊兩側,有人蹲著抽菸卷,有人靠在柱子上打哈欠。
趙天德的馬在最前頭拴著,鞍子上的銅扣擦得鋥亮。
樓里傳出絲竹聲,隔著窗戶能看到三樓亮著暖黃色的燈光。
隔壁的染坊黑著燈,大門早就已經落了鎖。
巷子口守著兩個士兵,一個揹著步槍,一個腰裡別著手槍。
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,時不時往巷子深處瞟一眼。
醉仙樓後院的牆頭上趴著一隻野貓,瞪著綠瑩瑩的眼珠子,盯了兩個士兵半天,忽然弓起身子,竄下牆頭跑了。
「什麼動靜?」
背槍計程車兵扭頭看了一眼。
「別一驚一乍的,是只野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