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群人圍了上來,爭先恐後地跟李文軒套近乎,介紹自己,彷佛剛才那個冷眼旁觀的不是他們一樣。
李文軒來者不拒,跟每個人都碰了杯,臉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容。
他所求的並不多,只是希望以後他的商隊和貨物,在上海灘能行個方便。
這些人拍著胸脯打了包票。
「沒問題!」
「李公子的事,就是我們的事!」
「以後在上海灘,誰敢找李公子的麻煩,就是跟我們過不去!」
一場宴會,賓主盡歡。
等這些官員心滿意足地離開後,寬敞的大堂里只剩下李文軒和他的武衛。
桌上一片狼藉。
武衛隊長走到李文軒身邊,看著那些人離去的方向,眉頭緊鎖。
「少爺,這些人都是餵不飽的豺狼,我們真的每年要給他們這麼多錢?」
「十幾萬大洋,就為了讓他們行個方便,太便宜他們了。」
李文軒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看著樓下街道上的車水馬龍。
「錢,只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自己的部下。
「你覺得,我們南京,如今在民國政府那裡,掛的是什麼名號?」
武衛隊長一怔,隨即回答。
「哪怕不是反賊,估計也差不多了吧。」
「你說的很對,以民國政府那邊的態度,跟咱們對上是遲早的事情。」
李文軒拿起桌上那本杜龍頭親手寫下的帳冊。
「那你說,如果有一天,民國政府的人查到,上海市這麼多官員,一直在收我們的錢,還給我們的生意大開綠燈。」
他輕輕拍了拍帳冊的封面。
「到時候,他們到底是誰的人,還由得了他們自己說嗎?」
武衛隊長的瞳孔收縮了一下。
他看著李文軒手裡的那本帳冊,呼吸都停頓了片刻。
他原以為,給錢只是權宜之計,是為了打通商路而付出的必要成本。
現在他才明白,這筆錢給出去的瞬間,就變成了一條看不見的繩索。
「少爺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南京的商路被封鎖,貨物出不去,物資進不來,這是父親最頭疼的事情。」
李文軒走到長桌旁,手指從冰涼的酒杯上划過。
「上海灘,這裡可是一個巨大的市場,只要開啟這裡,南京的局面就能盤活。」
「可這個口子,到處都是民國政府的眼睛和耳朵,我們想在這裡做事,就必須先把這些眼睛蒙上,把這些耳朵堵住。」
如今的上海灘,不光是當地繁華,而且,還跟南京一樣,在水運貿易上,非常發達,加上有洋人的租界存在,民國政府那邊,對上海灘的掌控其實一直都不強。
但不強不代表沒有。
所以,李文軒才會選擇收買這些人,到時候有了這些人的掩護,南京的貨物在上海灘這邊轉個手,憑藉現在的手段,民國政府那邊根本就發現不了。
李文軒拿起那本帳冊,翻開其中一頁,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人名和金額。
「這些人,就是眼睛和耳朵。」
「青幫用錢,讓他們看見該看的,聽見該聽的,我們也可以。」
武衛隊長還是有些不解。
「可這樣一來,我們不是和青幫一樣,受制於他們嗎?」
「不一樣。」
李文軒合上帳冊。
「青幫的錢,是黑錢,上不得台面,官面上的人拿了,只要手腳乾淨些,就查不出大問題,最多算個利益輸送。」
他看著武衛隊長,一字一句地開口。
「但我們李氏商會的錢,在民國政府的定義里,是資敵的錢。」
「他們收下的每一塊大洋,都是通敵的鐵證。」
「未來他們只能選擇我們。」
武衛隊長徹底明白了。
同時,他也對李文軒的謀劃感到震驚。
這個局,從決定給錢的那一刻就已經設下了。
這些官員自以為是找到了一個新的錢袋子,卻不知道自己已經主動把脖子伸進了絞索。
「這本帳冊,以及我們未來付給他們的每一筆錢,都會有詳細的記錄。」
李文軒把帳冊遞給武衛隊長。
「你要派最信得過的人,專門負責這件事,每一筆款項的交接,時間、地點、經手人,都要記錄在案,一式三份,一份我們留底,一份送回南京,還有一份……」
李文軒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。
「一旦事有不對,這些帳冊,就是他們的催命符。」
「到那個時候,這些人是想撇清關係,還是只能死心塌地地跟我們綁在一起,為我們所用?」
武衛隊長捧著那本薄薄的冊子,卻感覺有千斤重。
他現在終於理解,為何師父李覺民能以一鎮之力,對抗整個民國政府的壓力。
李家的行事風格,從來都不是只看眼前。
一步棋,往往能看到後面十步。
用絕對的武力掃清障礙,再用無法拒絕的利益和致命的把柄,將敵人變成自己的棋子。
先是杜龍頭,現在是這滿城的官員。
「他們拿了錢,就等於在投名狀上簽了字。」
李文軒的語氣很平靜。
「從此以後,我們的船,就是他們的船。
我們的貨,就是他們的貨。
誰敢在上海灘動我們的生意,就等於動他們的飯碗和腦袋。」
「他們會比我們更盡心。」
武衛隊長用力點頭,將帳冊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。
「屬下明白了。」
李文軒走回窗邊,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,霓虹燈開始閃爍。
「上海的根基算是打下了,但這只是第一步。」
「傳我的命令,讓潛伏在碼頭的兄弟們打起精神。」
李文軒看著黃浦江的方向。
「算算時間,從南京來的第一艘貨船,金陵星號,也快到了。」
「通知我們那些新朋友,尤其是海關和水警的人,讓他們準備好迎接。」
「我要讓金陵星號,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暢通無阻地靠岸,卸貨。」
武衛隊長精神一振。
「是!」
他轉身快步離去,開始傳達新的命令。
宴會廳里的酒氣尚未散盡,李文軒已經著手處理更實際的問題。
他向南京的電報已經發出,內容簡明扼要,只述說了結果,並未提及過程。
但在父親李覺民派人抵達之前,上海灘這個巨大的攤子,他必須先撐起來。
最起碼,不能讓剛拿到手的碼頭亂了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