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的蘇文清整了整西裝的下擺,抬手扶住鼻樑上的金絲眼鏡。
李萱月反手關上木門,站在石階上居高臨下看著對方。
「你怎麼整天跟著我,不回你的浙江去做生意,天天待在這裡做什麼?」
蘇文清將手裡的油紙包往前遞了遞。
「這是城南鋪子裡現買的桂花糕,剛出爐,還溫熱著。」
「我都說了幾遍了,我對你沒興趣,你這樣很失禮,知不知道?」
蘇文清收回手臂,將紙包托在掌心,臉面上浮出溫和的笑意。
「萱月姑娘,你不喜歡在下,在下能夠理解,但你不能剝奪在下喜歡你的權利,在下既沒有翻牆越貨,也沒有出言輕薄,只是站在路邊看看心儀之人,算不得逾矩。」
李萱月張了張嘴,兩手在腰間握成拳頭。
她從小隨父練拳,行事向來直來直去,面對這種文縐縐的答覆,半天找不出駁斥的字句。
李萱月面對蘇文清時,並不知道該如何處理。
一方面是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。
雖然李覺民給了子女們很好的教育,從小就讓她讀書識字明理,但李萱月是閒不住的性子,所以,事到臨頭,她根本想不到該怎麼反駁。
另一方面,李萱月哪怕再活潑好動,也是個女孩子,蘇文清的話還是讓她有些羞澀和暗喜的。
她的耳廓泛起紅色,視線在蘇文清臉上掃過,隨後又迅速移開。
「你就不能小聲一點,非要嚷得整條巷子都聽見嗎?」
蘇文清只是臉上帶著笑,溫情的看著李萱月。
李萱月四下張望,見遠處有兩名巡邏的武衛正往這邊看,當即邁下台階。
她一把扯住蘇文清的袖口,扯著人就朝門內快步走去。
「你先進來,別在外面丟人現眼。」
蘇文清腳下踉蹌了兩步,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磕磕絆絆,被她拉進了院落當中。
厚重的木門隨之關上,門閂落下。
樓閣二層的窗邊,李芳收回視線,轉頭看向李覺民,雙手在身前絞緊。
「師父,萱月平日裡性情有些莽撞,這事辦得不合規矩,我稍後定會好好訓誡她,把那書生趕出去。」
在這個年頭,未出閣的女子將年輕男子帶進內室住所,傳出去確實有損聲譽。
李覺民端著茶盞抿了一口,抬手制止了李芳後面的話。
「無妨,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相處方式,由著他們去便是。」
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拍平長衫上的褶子。
李覺民兩世為人,自然不會被如今這個年代的封建氣息所同化。
反而,他還在兩人的互動裡面,看到了一些其他的東西。
說不定,這兩人還真的能走到一起。
曾經,李覺民還覺得,女兒可能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,但現在看來,好像有點杞人憂天了。
不過,竟然是跟一名書生少爺走到一起嗎……
真是一物降一物。
「年輕人的事,還是隨他們自己折騰去吧,我們先去前頭用飯。」
李芳見李覺民神色平靜,並未動怒,緊繃的脊背這才鬆弛下來。
她快步走到前頭引路,推開二樓通往走廊的木門。
李覺民負手走在前面,沿著木質樓梯穩步下樓。
鎮魔司的後院裡迴蕩著武衛換防時的腳步聲,巡邏隊五人一組,身負短棍與腰刀,交錯穿行在迴廊各處。
兩人穿過一道月亮門,來到前院的伙房膳廳。
膳廳占地兩間瓦房,裡面擺放著粗木拼成長條桌凳,空氣中瀰漫著柴火與雜糧飯的氣味。
幾十名武衛正端著粗瓷大碗圍坐在一起用飯,見到李覺民進門,眾人停下筷子,齊刷刷站起身行禮。
「師父!」
李覺民擺了擺手,示意眾人坐下。
「都吃你們的,不必多禮。」
武衛們重新落座,動作利索地扒拉著碗裡的飯菜,除了碗筷碰觸的聲音,再無多餘交談。
伙房的大師傅快步從後廚跑出,用布巾擦拭著油膩的雙手,端上一盆燉豬肉,兩碗青菜,外加兩碗白米飯。
李芳接過木筷,遞到李覺民手中。
李覺民夾了一塊肉放入口中咀嚼,咽下後開口詢問。
「城裡的糧食供應如何,肉食和蔬菜能否保證日日供應?」
李芳坐在下首,端起飯碗平穩作答。
「蕪湖本地的糧商起初囤積居奇,鎮魔司過來後,李氏商會也入駐了這裡,有了我們的介入後,從安慶調配了一批糧食過來平抑物價,眼下司里的米糧管夠,肉食每兩天吃一頓,傷病者每日都有雞蛋供應。」
李覺民點了點頭,繼續吃菜。
「督查隊的條例擬定好了沒有?」
李芳放下筷子,從懷中摸出一本寫滿字跡的線裝冊子,雙手遞到李覺民手邊。
「已經擬定妥當,六百名武衛分作六個大隊,專職巡查蕪湖及周邊各處縣鎮,凡涉及謊報妖患、私吞戰利品者,皆依規處置。」
李覺民翻開冊子掃視兩頁,在幾處條例上用手指點了點。
「罰銀不能免去勞役,凡有犯過者,一律送去安慶藥田開荒三個月,叫他們長長記性。」
「是,我回去立刻修改。」
李芳取回冊子,妥善收回懷內。
兩人吃完飯,下人端來兩碗清茶漱口。
李覺民用乾淨的布巾擦了擦嘴角,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。
眼看天色漸暗,李覺民笑著道,「該去看看宣月那丫頭了。」
眼看天色漸暗,李覺民跟李芳交代完督查隊後續的事宜,便獨自一人朝著後院走去。
李芳送到月亮門門口,看著李覺民的背影,直到他轉過迴廊,這才轉身離去,著手處理積壓的公務。
整個鎮魔司大院,在經歷了白日那場雷霆手段的清洗後,氣氛截然不同。
原先那些武行出身的武者們身上散漫桀驁的氣焰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小慎微的服從。
巡邏的武衛腳步聲整齊劃一,往來人員碰面,皆是低頭快走,不敢再三五成群地聚眾閒聊。
李覺民穿行其中,來到後院那片專為女性成員開闢的獨立院落前。
他走到一扇緊閉的院門前,抬手輕輕叩響了門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