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蘇家小子,倒不只是個會死纏爛打的痴情種子,腦子也相當清醒,看問題很準。
他沒有教李萱月該怎麼做,反而引導她尋求最根本的解決辦法,找到那個能一錘定音的人。
「所以,你才會寫信?」
李萱月點了點頭。
「嗯,他說電報太急,容易讓您擔心,最好是寫信說清楚。」
「從那以後,我就覺得……他好像也不是那麼討人厭了。」
李萱月的語氣軟了下來,「他懂的東西很多,不光是書本上的,還有很多人情世故。
我處理公務遇到難題,偶爾跟他抱怨幾句,他總能說到點子上。」
「他身上沒有那些練武之人的江湖氣,也沒有富家子弟的紈絝氣,跟他說話,很舒服。」
「慢慢的,我好像……習慣他每天都來了。」
說到最後,她的聲音已經低不可聞,頭也垂了下去,只有泛紅的耳廓在燈光下格外顯眼。
李覺民心中不由得感慨。
果然是一物降一物。
要是換了別的女子,面對一個書生的追求,或許早就被那些甜言蜜語和金錢攻勢拿下了。
可自己的女兒不同,她自小習武,見慣了強者,尋常的財富和武力都很難打動她。
反倒是蘇文清這種看似文弱,實則內心堅韌,又懂得用溫和的方式去體察人心,用智慧去解決問題的人,恰好克制了她那吃軟不吃硬的性子。
這裡面,沒有花里胡哨的甜言蜜語,也沒有一擲千金的豪奢,有的只是日復一日的陪伴和恰到好處的關懷。
李覺民看著女兒那副陷入情愫而不自知的嬌羞模樣,心中既是欣慰,又有些說不清的滋味。
養了這麼多年的白菜,終究是要被別的豬給拱了。
他放下茶杯,杯底和石桌發出一聲輕響。
李萱月被這聲音驚得抬起頭,有些緊張地看著他,等待著父親的決定。
李覺民的神色很平靜,看不出喜怒。
他開口,聲音沉穩。
「明天,我想見見他。」
李萱月的心猛地一跳,隨即又落回原地。
她咬了咬嘴唇,過了好一會兒,才發出聲若蚊蠅的回應。
「……嗯。」
次日午後,鎮魔司後院。
李萱月的小院裡,石桌旁,李覺民獨自坐著,面前放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。
他沒有喝,只是看著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。
院門被輕輕推開,李萱月走了進來,她的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年輕人。
正是蘇文清。
蘇文清今天的打扮與昨日並無不同,頭髮依舊梳理整齊,金絲眼鏡下的面容顯得很斯文。
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,腳步邁得有些拘謹,視線落在院中石桌旁的李覺民身上,便停住了腳步。
李萱月走到李覺民身邊,扯了扯他的袖子,聲音很低。
「爹,人來了。」
李覺民這才抬起眼皮,看向蘇文清。
蘇文清連忙躬身行禮,態度恭敬。
「晚輩蘇文清,見過李伯伯。」
李覺民沒有讓他起身,也沒有說話,只是平靜地打量著他。
院子裡的氣氛有些凝滯。
李萱月站在一旁,兩隻手在身前絞在一起,顯得比蘇文清還要緊張。
過了片刻,李覺民才伸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。
「坐。」
蘇文清直起身子,依言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下,只坐了半個凳面,腰背挺得筆直。
他將手裡的食盒放在石桌上,輕輕推過去。
「伯伯,這是晚輩親手做的幾樣蘇式小點,還請您嘗嘗。」
李覺民的視線在食盒上停留了一瞬,又回到蘇文清臉上。
他沒有去碰那個食盒,反而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。
「蘇先生是江浙人,想必對如今的時局,有自己的看法吧。」
這個問題一出,旁邊的李萱月愣住了。
蘇文清也明顯有些意外,他扶了一下眼鏡,似乎在整理思緒。
「晚輩只是一介商人,對家國大事,不敢妄言。」
李覺民端起茶杯,輕輕吹開浮沫。
「這裡沒有外人,但說無妨。」
蘇文清沉默了片刻,抬頭看向李覺民。
「晚輩以為,如今的民國政府,根子已經爛了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但字句清晰。
「前朝倒了,可千年來的舊思想,舊規矩沒有倒。
官還是那些官,民還是那些民,換了一身皮,骨子裡的東西沒變。」
「長此以往,不用外敵來攻,自己就會把自己拖垮,步上前朝的後塵,被掃進故紙堆里。」
李萱月聽得雲裡霧裡,她看看自己的父親,又看看蘇文清,不明白兩人怎麼突然聊起這些。
李覺民抿了一口茶,將茶杯放回桌上。
「那依你之見,該當如何?」
蘇文清的身體微微前傾,情緒似乎被調動了起來。
「開民智,興工業。」
他簡短地說了六個字。
「民智不開,百姓愚昧,只知求神拜佛,不知格物窮理。
上位者說什麼,他們便信什麼,如同沒有思想的木偶,任人擺布。」
「工業不興,國庫空虛,軍備廢弛。
戰船造不出幾艘,洋槍造不出幾杆,處處受制於人。
別人用機器織布,我們還在用手工,如何與人競爭?」
「唯有讓百姓讀書明理,懂得科學,國家才能造出自己的機器,生產自己的貨物,軍隊才有精良的器械,國家才能真正富強。」
一番話說完,院子裡又安靜下來。
李萱月看著蘇文清,眼神裡帶著一絲陌生。
她從沒見過他說這麼多話,也從沒想過,這個整天文縐縐的男人,心裡會裝著這些東西。
李覺民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。
他沒有對蘇文清的話做出評價,而是換了個方向。
「你說的這些,南京方面也在做。」
蘇文清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晚輩有所耳聞,聽聞李氏商會在南京興辦學堂,開設工廠,引進了不少西洋的機器與技術。」
李覺民看著他。
「但阻力很大,守舊的勢力,外國的商會,甚至政府內部,都有人不想看到我們做成這件事。」
蘇文清毫不猶豫地接話。
「這是自然,伯伯您要做的事,是挖斷他們的根,他們自然要拼死反抗。」
「但晚輩相信,新事物取代舊事物,是必然的趨勢。
他們能阻攔一時,阻攔不了一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