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熱忱和篤定。
「晚輩斗膽,敢問伯伯,南京如今的工廠,規模如何?
學堂里教的,可是西洋的數理化?」
李覺民簡單介紹了一下南京的情況,從武院的新式訓練,到工廠的流水線生產,再到學堂里開設的各種新式課程。
他沒有說得太細,但僅僅是這些概況,已經讓蘇文清聽得心馳神往。
李萱月坐在一旁,給兩人添了幾次茶水,感覺自己完全插不進話。
她看著父親和蘇文清你一言我一語,聊著她完全聽不懂的家國大事,從一開始的緊張,慢慢變成了一絲茫然。
好像自己才是那個外人。
兩人這一聊,就忘了時間。
直到天色漸漸暗淡下來,院中的燈籠被點亮,李萱月坐在一旁,腦袋一點一點,快要睡著了,李覺民才停下了話頭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昏昏欲睡的女兒,又看了一眼對面依舊精神亢奮的蘇文清,這才想起今天見面的初衷。
他清了清嗓子,院子裡的氣氛隨著他這個動作,重新變得嚴肅起來。
蘇文清也立刻坐直了身體,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。
李覺民的視線在蘇文清和李萱月之間轉了一個來回。
「好了,正事談完了,現在,我們來聊聊你們兩個的事。」
李覺民的話音落下,剛剛還因為聽不懂而昏昏欲睡的李萱月,瞬間清醒過來。
她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,下意識地往李覺民身後縮了縮。
蘇文清放在膝上的雙手,也悄然握緊。
他深吸一口氣,迎向李覺民的審視。
李覺民靠在椅背上,姿態放鬆了些,但語氣依舊平淡。
「萱月這丫頭,從小被我慣壞了,性子野,不服管,舞刀弄槍比繡花描紅在行。
你喜歡她什麼?」
這個問題很直接。
蘇文清沒有立刻回答,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回憶。
「回伯伯的話,最初,確實是因為萱月姑娘救了晚輩的性命。」
他坦然承認。
「在那樣的絕境裡,她從天而降,乾淨利落地解決了妖魔。
晚輩當時,以為是見到了仙女下凡。」
「所以,一開始,是見色起意。」
這四個字一出,旁邊的李萱月氣得捏緊了拳頭,要不是父親在場,她恐怕就要一拳打過去了。
蘇文清卻彷佛沒有察覺,繼續說了下去。
「晚輩的家事,有些複雜。」
他的語調低沉下來。
「我母親早逝,父親妻妾眾多,子女也多。
從小在後宅長大,見慣了為了爭寵奪愛而上演的勾心鬥角,聽慣了言不由衷的虛偽客套。」
「在那個環境裡,每個人都戴著面具,說的每一句話都要揣摩再三。
我很厭惡那樣的生活。」
「所以,我自小便立誓,將來若娶妻,必是一生一世一雙人。」
「為了逃離那個家,我拼命讀書,學習西洋的文化,後來接手了家裡的部分生意,才算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。」
他抬起頭,重新看向李萱月,那目光溫和而專注。
「接觸久了,我發現,萱月姑娘和那些人完全不同。」
「她喜怒都擺在臉上,待人真誠。
她看到不平事會出手,救了人也不求回報。
這些品質,是晚輩在過去二十年的人生里,從未見過的。」
「她就像一道光,乾淨,純粹。」
「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,我已經……離不開她了。」
他說完,院子裡一片安靜。
李萱月低著頭,臉上的紅暈蔓延到了耳根,先前那點氣惱早已不知飛到何處。
李覺民靜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。
等蘇文清說完,他才又問。
「後來你應該也打聽到了,她的身份不簡單,李氏商會是她的家。
你就不怕我們李家,看不上你一個商賈之子?」
蘇文清苦笑了一下。
「怕,晚輩當然怕。」
「晚輩也曾猶豫過,是否該就此放手,斷了念想,對我們兩個都好。」
「但那天,看到萱月姑娘因為鎮魔司的事務而煩心,獨自在院中生悶氣,晚輩沒忍住,還是多嘴了。」
「我勸她向您求助,因為我知道,以她的性子,自己硬扛著,只會受更多的委屈。
那一刻,我只想著她能好好的,至於她家裡會不會接納我,我已經顧不上了。」
「我喜歡她,就希望她一切都好。」
他的話里沒有華麗的辭藻,只有最樸素的真誠。
李覺民看著他,許久沒有說話。
這個年輕人,有頭腦,有見識,有風骨,更難得的是,有一顆赤誠之心。
他對自己女兒的心意,做不了假。
李覺民站起身,走到院中。
他負手而立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
「我李覺民的女兒,不求嫁入什麼豪門望族,也不需要用婚事來換取什麼利益。」
「我只希望她一輩子,能過得開心,不受委屈。」
他轉過身,看向蘇文清。
「你們年輕人的事,我不會插手,萱月這丫頭,還得靠你自己的本事去打動。」
「不過,我只說一句。」
李覺民的語氣變得鄭重。
「今天你說的這些話,我記下了。
將來,你若是敢負了她,天涯海角,我也會把你找出來。」
蘇文清聞言,臉上露出巨大的驚喜。
他猛地站起身,對著李覺民深深一鞠躬。
「伯伯放心!文清此生,絕不負萱月姑娘!」
李覺民笑著擺了擺手。
「行了。」
他走過去,拍了拍蘇文清的肩膀,然後湊到他耳邊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。
「我等你叫我岳父的那天。」
蘇文清的身體一震,隨即,狂喜湧上心頭。
他抬起頭,激動地看著李覺民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李覺民已經直起身,轉身準備離開。
「天色不早了,我也該回去了。」
他走了兩步,又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還愣在原地的蘇文清和滿臉通紅的李萱月。
「萱月,送送蘇先生。」
說完,他便邁步走出了小院。
院子裡,只剩下李萱月和蘇文清兩個人,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。
還是蘇文清先反應過來,他看著李萱uline,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。
「萱月姑娘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