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璇報出「潛龍商行」四個字後,城門前安靜了一瞬。
負責盤查的文吏抬起頭,目光從她身上移到後方三輛貨車,最後落在車隊兩側的護衛身上。
那些人穿著厚皮襖,腰間掛著短刀,表面看像商隊護衛,可站姿過於整齊,眼神也不像常年走商的人。
文吏合上冊子。
「路引。」
趙璇將一塊木牌遞過去。
這是謝微根據白石城舊制偽造的商路憑證,木牌邊角有北境商會的火漆印,至少從表面看不出問題。
文吏接過木牌,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
「潛龍商行?以前沒聽過。」
「新開的商號。」
趙璇笑得謹慎。
「東家是北邊的礦主,近來雪融,想趁商路恢復之前,把一批鐵器和藥材送入白石城。」
文吏將木牌交給身後計程車卒,又問:「車上裝的什麼?」
「鐵鍋、獸皮、藥酒、糧食,還有一些短刃。」
「短刃也算普通貨?」
「邊軍缺刀,價錢自然高些。」
趙璇說著,朝那文吏遞去一隻小布袋。
布袋很輕,裡面只有三枚碎銀。
文吏掂了掂,臉色沒有絲毫變化,反而將布袋扔回她懷裡。
「白石城現在查的是軍械,不是過路費。開啟車廂。」
趙璇沒有爭辯,回頭朝車隊打了個手勢。
第一輛貨車的木箱被搬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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箱蓋開啟,裡面堆著十幾口鐵鍋和成捆的獸皮。士卒用長槍翻了幾下,沒有發現異常。
第二輛車裝的是藥材。
車廂剛開啟,一股清苦藥香便散了出來。守城士卒忍不住多看了幾眼,文吏卻抬手攔住他們。
「藥材要送城主府驗貨。」
趙璇眉梢輕動。
「憑什麼?」
「白石城內所有藥材,都要經過城主府登記。」
「我們已經有邊軍藥行的收貨文書。」
「白石城的規矩變了。」
文吏冷冷道:「你若不願意,可以現在離開。」
車廂內,秦烈的手已經按住了刀柄。
洛挽站在楚淵身後,目光落在城門兩側的弩機上。
三具弩機沒有對準車隊,而是對準了城門內側。
這不是防止外敵沖城的布置。
是防止他們進城後反悔。
楚淵抬手,示意秦烈不要動。
「藥材可以送城主府。」
趙璇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楚淵走下車轅,目光平靜地掃過城門。
「但貨物要全部登記,若有損毀,城主府照價賠償。」
文吏嗤笑一聲:「你還真把自己當商人了。」
楚淵道:「不然呢?」
他沒有拔刀,也沒有釋放氣息,只是站在那裡。
可那名文吏不知為何,忽然覺得周圍的風冷了幾分。
城門內,一名披黑色大氅的男子緩緩走來。
他四十多歲,臉色白淨,眼角帶著一顆黑痣,腰間佩著一柄鑲金長刀。
「這位就是顧城主?」
趙璇輕聲問。
男子沒有回答她,而是看向楚淵。
「白石城近來盜匪橫行,商路不穩。諸位既然願意來做生意,就該守城裡的規矩。」
楚淵道:「規矩若合理,自然守。」
「那什麼叫合理?」
「貨物驗看可以,強行扣押不行。」
顧承恩笑了一聲。
「年輕人,北境的規矩不是你說了算。」
楚淵沒有與他爭辯,只看向趙璇。
「先入城。」
趙璇點頭,命人將車重新裝好。
顧承恩也沒有阻攔,只讓兩隊城衛分列道路兩側,押著商隊向城內走去。
剛進城門,楚淵便聞到一股混雜的氣味。
有煤煙,有馬糞,還有發霉糧食的酸味。
街道兩側的商鋪大多關著門,偶爾有人從窗縫裡探出頭,很快又縮了回去。城中行人很少,許多攤位上擺著的糧食都只有半袋,價格卻被寫得極高。
趙璇掃了一眼糧價,低聲道:「比北境正常價格高了三倍。」
「軍糧呢?」
「看不到。」
謝微道:「被集中在城主府。」
楚淵沒有再說話。
顧承恩把商隊帶到城主府外,命人將藥材和兵器全部搬入偏廳。
趙璇開啟貨單。
「這些貨物必須在商會登記後才能出售。」
「白石商會今日不開門。」
顧承恩道:「所以先交城主府代管。」
「代管多久?」
「等商會恢復。」
「若一直不恢復呢?」
顧承恩臉上的笑淡了些。
「那就一直由城主府代管。」
秦烈站在一旁,眼中閃過冷意。
楚淵卻在此時看向偏廳外的院牆。
院牆後方傳來極輕的鐵鏈碰撞聲。
不是一聲。
而是十七聲。
天地鑒在他眼底一閃。
牆後地牢中,有十七道生命氣息,其中大半氣血虛弱,手臂和手指存在明顯的舊傷。
工匠。
楚淵收回目光。
「顧城主。」
顧承恩道:「還有事?」
「我們這批貨,是賣給邊軍的。」
「白石城的邊軍不缺兵器。」
「那他們缺什麼?」
顧承恩眯起眼。
楚淵抬手,示意人開啟最後一輛車。
車廂里整齊碼放著十隻木箱。
箱蓋開啟,一股淡淡的清香飄出。
最上層裝的是普通糧食,下面則是五百斤純陽靈糧。
金色米粒在陰暗偏廳中泛起微光。
顧承恩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旁邊幾名城衛也下意識靠近。
「這是什麼糧?」
「北境靈糧。」
楚淵道:「能驅寒,補氣,傷兵吃了可以恢復得快些。」
顧承恩伸手抓了一把,仔細看了看,忽然笑了。
「來歷不明的邪糧,也敢拿到白石城賣?」
趙璇冷聲道:「靈糧若是邪物,城主大人何必看得這麼仔細?」
顧承恩將米粒丟回箱中。
「全部扣下。」
話音落下,偏廳內的城衛立即拔刀。
秦烈手指一動,貨車底部傳出極輕的機括聲。
洛挽的手也落在了劍柄上。
楚淵卻抬了抬手。
「可以。」
顧承恩一愣。
楚淵走到糧箱旁,捻起一粒靈糧,遞給最近的一名城衛。
「吃了。」
那名城衛臉色發白,不敢接。
顧承恩皺眉:「你想做什麼?」
「不是邪糧嗎?」
楚淵看向那名城衛。
「既然如此,吃一粒應該不會有事。」
那名城衛望向顧承恩。
顧承恩冷聲道:「吃。」
士卒咬牙,將靈糧放入口中。
短短几息,他蒼白的臉色便泛起一絲紅潤。原本因寒氣而發抖的手指漸漸穩定,連呼吸都變得有力起來。
周圍的城衛紛紛變了臉色。
顧承恩也看出了不對。
楚淵將剩下的靈糧收回箱中。
「看來不是邪糧。」
「不過是障眼法。」
顧承恩強撐著冷笑。
楚淵沒有拆穿他,只問:「城中有多少傷兵?」
顧承恩沉默。
「邊軍有多少人?」
「與你無關。」
「那就談生意。」
楚淵看向趙璇。
「拿出五十斤靈糧,送去城中傷兵營。價格按普通糧食算。」
趙璇立刻明白他的意思。
「若城主府阻攔呢?」
楚淵抬眸,看向顧承恩。
「那就說明城主不想讓傷兵活。」
顧承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。
城中缺糧缺藥的訊息傳得很快。此時若強行扣下靈糧,必然引起邊軍和百姓不滿。
可若放糧,這批貨便會迅速成為白石城最搶手的東西。
他原本想把商隊扣在手裡,慢慢查清楚背後勢力,卻沒想到楚淵一進城便把靈糧擺到了明面上。
「只送五十斤?」
顧承恩忽然笑了。
「既然是做生意,就該讓全城都知道你們手裡有糧。」
他朝旁邊文吏使了個眼色。
「明日召開白石商會交易會。你們的貨,全部拿出來拍賣。」
趙璇皺眉:「這不是商會,是強買強賣。」
「在白石城,城主說它是商會,它就是商會。」
顧承恩轉身離去。
離開偏廳前,他停了一步。
「對了,今夜諸位住城主府後院。白石城最近不太平,別到處亂走。」
楚淵看著他的背影,目光落向院牆後方。
十七道氣息仍然存在。
顧承恩把他們安排在城主府,顯然不是為了保護。
而是為了監視。
夜幕降臨。
城主府後院很安靜,只有風吹過簷角的聲音。
趙璇坐在屋裡清點貨單,謝微則將白石城地圖鋪在桌上。
「東南角是糧倉,西側是兵器庫,後院下方有地牢。」
謝微指尖停在一處灰色區域。
「這裡沒有標註。」
楚淵道:「那裡關著十七名玄甲司工匠。」
秦烈抬頭。
「你已經確認了?」
「確認了。」
洛挽問:「今夜救人?」
楚淵看向窗外。
城主府外,三名城衛正在輪換巡邏。
「先不救。」
趙璇道:「為什麼?」
「顧承恩既然把我們帶到這裡,就說明他身後的人還沒露面。」
楚淵收起地圖。
「明日的商會,才是他們真正要動手的地方。」
屋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像是什麼東西撞在了牆上。
洛挽瞬間起身,推門而出。
月光下,一隻黑色烏鴉落在院牆上,腳上綁著一截細小竹筒。
洛挽抬手,劍氣掠過。
烏鴉受驚飛走,竹筒卻落在了地上。
她撿起竹筒,遞給楚淵。
楚淵開啟,裡面只有一張摺疊的紙條。
紙條上寫著一行字:
\u003e「潛龍商行,明日金玉樓見。想救工匠,莫驚城主。」
楚淵看完,將紙條遞給謝微。
謝微掃了一眼,低聲道:「城中還有人在等我們。」
楚淵望向院牆後的黑暗。
「不是等我們。」
他將紙條折起。
「是等我們把火帶進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