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設盯著蘇耀陽,「你這是在替夢雲做決定,你這種行為,跟我爹又有什麼區別?」
這句話,讓蘇耀陽徹底愣住。
王建設也在說完之後沉默下來。
兩個人就這麼站在夜色里。
過了好一會兒,蘇耀陽才低聲說道:「那你讓我怎麼辦?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崩潰的疲憊,「我又能怎麼辦?憑一腔熱血就意氣用事嗎?明知道客觀條件不允許,還選擇視而不見嗎?我做不到!我騙不了自己!」
「我害怕,萬一她以後會後悔呢?萬一她哪天醒過來,為自己現在的衝動而後悔了呢?那時候我怎麼辦?」
王建設看著他,「那是以後的事,可你現在連這個選擇的權利都沒有給她。」
蘇耀陽徹底沉默了。
夜風吹過,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。
過了很久,王建設轉過身。
「算了,就這樣吧。」
他背對著蘇耀陽,向前走了一步。
「就當是我看走眼了,夢雲也看走眼了。」
說完,他邁出步子。
「等等。」
身後忽然傳來聲音。
王建設腳步停住。
卻沒有回頭。
身後,蘇耀陽站在那裡,低著頭。
沉默了很久後,終於問出了一句話。
「建設。」
「如果我現在後悔……還來得及嗎?」
王建設愣了幾秒。
隨後轉過身,「來不來得及我不知道。但你要是不去,肯定來不及。」
蘇耀陽看著他。
王建設直接一揮手,「還愣著幹啥?真的來不及啊?現在去追啊!」
蘇耀陽一怔,「追火車?」
「你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!」王建設沒好氣地罵道,「報紙沒看嗎?天水那邊滑坡把鐵路沖斷了,往東邊去的火車全停了!她們這會兒還在縣城的第一招待所住著呢!」
蘇耀陽愣了一下。
隨後,他感覺到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,夾雜著不敢置信的狂喜。
難道這就是命運?是上天對自己的憐憫,給了最後一次機會?
但隨後,他反應過來,「等等,建設,你怎麼他們在哪個招待所住的?」
王建設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不自然。
「那不是……替你操心嗎……」
蘇耀陽怔怔地看著他。
隨後忽然笑了,「謝了,建設。」
「去你的!」
王建設瞪了他一眼,「我就是覺得村裡的事情沒了夢雲,你小子一個人搞不定而已!趕緊滾吧!就騎我的腳踏車去!」
蘇耀陽點點頭,「好。」
他跨上王建設的二八槓。
蹬出去沒幾步,他忽然停下來,又回頭。
「建設!」
「幹啥!」
「謝謝你。」
「滾!」
蘇耀陽終於笑了起來,他不在停留,朝著招待所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夜色里,那個身影越來越遠。
王建設一個人站在原地,看著他離去的方向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……
……
另一邊。
縣城招待所的房間裡。
李賀昭放下電話,臉色有些難看。
「鐵路那邊說了,暫時還沒恢復。」
他一邊說,一邊走回來,「具體什麼時候能通也說不準,最快估計也得明後天了,要不咱們該坐汽車?」
他說完,卻沒人回答。
李夢雲靠著窗戶,坐在她身邊,兩個人都沒有理他。
「喂,我跟你們說話呢。給個建議啊?咱們是等下去,還是換交通工具啊?」
還是沒人回應。
李賀昭聳聳肩,也不在意了,畢竟今天一整天都是這樣。
他自顧自的發著牢騷,「唉,這都什麼事兒啊,難得的假期,本來想著好不容易出來一趟,休息幾天,結果倒好,來這邊沒休息上不說,回去的鐵路還給斷了。」
「這下好了,走也走不了,待也待得憋屈。」
「而且這招待所也不知道怎麼回事,怎麼開的,晚上連個熱水都不怎麼夠用。還有剛才那飯菜……」
「行了!」
周雅琴終於忍不住了,「你少說兩句吧。閨女現在正難受呢,你就不能讓她安靜待一會兒?」
李賀昭張了張嘴,本來還想說些什麼。
可看了一眼李夢雲,最終還是閉上了嘴。
他站起身。
「行。我不囉嗦了,我出去透透氣行了吧?反正這屋裡我也待得悶得慌……」
一邊嘟囔著,他便推門出去了。
房門關上,屋子裡一下安靜了下來。
周雅琴看了女兒一會兒,開口道:「夢雲,吃點東西吧。你今天一天都沒怎麼吃。」
「我不餓。」李夢雲說。
「怎麼可能不餓?從早上到現在,你就喝了那麼幾口水,就是鐵打的也熬不住啊。樓下食堂有燴麵片,媽去給你打一碗?」
「我真不餓。」李夢雲餓的說話都沒什麼力氣了。
周雅琴看著女兒蒼白的臉,心疼得不行。
她知道閨女心裡難受。
也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情,對她的打擊不小。
可她做母親的,這會兒除了心疼外,似乎也幫不上什麼忙。
「哎,是不是這裡的飯菜不合胃口?要不咱們出去吃?正好這次來了還沒好好嘗嘗這邊的東西。走之前,咱們一家找個地方吃點好的?」
見李夢雲不說話,她繼續道:「你要是嫌你爸煩,咱們就不帶他。就咱們兩個。」
李夢雲依舊搖頭嗎,「媽,別操心了。我真的沒胃口。你讓我一個人待著行嗎?」
周雅琴看著女兒,輕輕嘆了口氣,沒在說話。
母女二人沉默了很久。
周雅琴忽然說道:「夢雲,你要是真的不想走……那就留下來吧。」
李夢雲愣愣的回過頭。
周雅琴看著她。
「反正你都這麼大了,想去哪兒,想留在哪兒,都是你自己的事情。」
「你爸那個人嘴上說得厲害,可你真要決定留下,他還能把你綁回去不成?」
「你想回去就回去,想留下,那就留下,媽不會逼你。」
李夢雲怔怔地聽著。
留下嗎?
這對她來說,其實一點都不難。
畢竟當初她就是不顧父母反對,自己一個人跑到這裡來的。
哪怕是現在,只要她點頭說一句「我不走了」。
李賀昭就算再吹鬍子瞪眼,最後也一定會妥協。
可留下……又能怎麼樣呢?
白天蘇耀陽猶豫躲閃的樣子歷歷在目。
她等了這麼久,最終等來的就是這個結果。
再留下,再等多久?
再等一個沒有期限的「以後」?再體驗一次今天這樣的傷心和失望?
她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留下來的理由。
儘管她捨不得這裡,她捨不得這裡的山,捨不得這裡的水,更捨不得這裡的人。
可她也找不到繼續留在這片傷心地的理由。
還是……走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