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外。
西北溫差大，夜風比白天冷了許多。
李賀昭蹲在招待所門口的台階上，瞅著捲菸，旁邊的地上已經散落了許多菸頭。
他看著遠處空曠的黑暗，深深的吸了一口，卻仍舊壓不下心裡的煩惱。
他心裡也不好受。
其實，這一次來西北，他是真的抱著兩家結親的想法來的。
女兒那麼喜歡蘇耀陽。
蘇耀陽這個孩子，是他從小看到大的，人品沒得說，能力也沒得說。
最重要的是，他也知道這個孩子對夢雲也有感情。
情投意合，你情我願。
所以在李賀昭看來，這門親事其實已經八九不離十了。
這次過來，他就揣著定親的心思，只要蘇耀陽痛痛快快的表個態，婚事就商量著定下來。
可蘇耀陽的反應，真是讓他太失望了。
他其實從來沒有想為難蘇耀陽，更不願意做那個棒打鴛鴦的惡人。
白天那些話，說到底，也只是作為一個父親，想為自己的女兒討來一個說法。
畢竟，養了這麼多年的女兒，就要交給其他人，最起碼的心理保障還是要有的。
他的要求也不過分，只想讓蘇耀陽呈現出男人該有的擔當。
願意就是願意，不願意就是不願意。
可蘇耀陽表現出來很多，猶豫、徘徊、顧慮……
卻唯獨沒有作為一個男人最該有的決斷。
「唉……」
李賀昭想到這裡，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嘆了口氣，「小子……哪怕你有你爹年輕時候的一半魄力都行啊……」
他把菸頭按滅在台階縫裡，站起了身。
也是沒法子。
前幾年那些下放的日子，把過去那麼意氣風發的蘇景恆，都磨成了一個這麼謹小慎微的人。
蘇耀陽那時候年紀也不大，經歷那麼多事情以後，變得謹慎一點，好像也沒那麼奇怪。
他心裡下意識替這個自己恨得牙根痒痒的臭小子找補著。
不過這也不是他能接受蘇耀陽沒擔當的理由。
而且事到如今，怎樣都晚了。
他踩滅菸頭，剛準備進屋。
就在這時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腳踏車的鈴聲。
李賀昭眯著眼望過去，就看見黑暗中，一輛二八大槓正飛快地蹬過來。
近了才看清，那人正是蘇耀陽！
與此同時，車子一聲猛剎，停下了台階前。
蘇耀陽單腳撐地，大口喘著粗氣，大冷天的，他的額頭卻全是汗，顯然已經騎了很久。
李賀昭定睛一看，有些愣住了。
你小子怎麼來了？
那一瞬間，他的心裡竟然控制不住地升起了一絲激動和希望。
可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，就被他自己壓了下去。
呵，現在才來？
說什麼也晚了。
真有這個勇氣，早一會兒幹什麼去了？
非要等到現在黃花菜都快涼了才過來？
他冷著臉問：「你過來幹什麼？我白天說的話還不夠清楚？我們兩家以後不用來往了！你不用過來送，也不用跟我說什麼。這份情，我們家承不起！」
說話的時候，李賀昭甚至已經擼起了袖子。
他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。
如果蘇耀陽接下來敢說一句：「我是來送夢雲的。」
那這一巴掌，他絕對不會客氣！
可蘇耀陽只是喘了幾口氣，然後慢慢直起腰，看著李賀昭，堅定的說：「李叔，我來接夢雲回去。」
這句話，讓李賀昭愣了一下。
下一刻，他看著蘇耀陽，氣極反笑。
「接她回去？蘇耀陽，你現在說這句話，不覺得晚了嗎？白天的時候，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。是你自己選的！現在人都要走了，你跑過來說接她回去？你接她回去幹什麼？該不會是現在才知道後悔了吧？」
蘇耀陽沉默了一會兒，隨後點頭。
「是。我是後悔了。」
這句話一出，李賀昭臉上的怒火瞬間壓不住了。
「蘇耀陽，你別逼我罵你！你還有臉說後悔？夢雲陪了你多久？這麼長時間，你都沒有想明白。現在人要走了，你才知道後悔？早幹什麼去了？」
李賀昭指著他，「你這種人，最讓我看不起了！我之前以為你只是沒擔當，現在才知道，你小子連骨氣也沒有！你以為你現在跑過來，站在這裡，說幾句後悔的話，就是負責了嗎？」
「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爹他們跟你說了什麼，但是現在說什麼都沒用！我不可能把我閨女交給一個沒有擔當、沒有骨氣的人！」
「滾！馬上給我滾！我不想再看到你！」
蘇耀陽沒有走。
他看著李賀昭，眼神中帶著可以面對一切後果的堅定。
「李叔，我爹他們什麼都沒有跟我說，是我自己想明白的。」
「過去是我的錯。我一直以為，我是在為夢雲考慮。可現在我才知道，我只是在用這個藉口逃避。」
「李叔，您生我氣我理解，您想打就打，想罵就罵，我絕不頂嘴。」
「哼。」
李賀昭輕蔑的冷哼一聲，「你小子少跟我來這一套！認錯誰都會。」
「你以為大半夜跑過來，說幾句漂亮話，就是有擔當了？」
「我告訴你，我見過太多人。靠著一時衝動，什麼話都敢說，結果呢？明天該是什麼熊樣還是什麼熊樣！」
蘇耀陽看著他：「明天的事情，需要明天才能知道。」
李賀昭愣了一下。
隨後冷笑，「行。嘴硬是吧？」
「那這樣，你不是想見夢雲嗎？可以，我也不為難你，只要過我這一關，我就讓你見她。」
蘇耀陽點頭，「您說。」
李賀昭道：「很簡單，放棄這裡的一切，回上海。你的工作，我和你爸都可以幫你安排。你只需要答應我，以後留在上海好好生活，而且再也不要回來。」
「只要你答應，我現在就讓你進去。我甚至可以直接同意你和夢雲的事情。」
「怎麼樣？對你來說不難吧？」
說罷，李賀昭看著他，等待他的回答。
而蘇耀陽幾乎是猶豫都沒有猶豫就斷然搖頭：「我不能答應。」
李賀昭笑了。
「蘇耀陽。這就是你說的想明白了？這就是你說的為了夢雲什麼都願意？連這點事情都做不到，我憑什麼相信你？」
蘇耀陽沒有生氣，只是平靜地說道：
「李叔。我是想明白了。我也願意為夢雲承擔一切。但是這個前提，是建立我們互相尊重、互相理解上的。」
「您說讓放棄這裡回上海，那是您的想法，不是她的想法。我了解夢雲，夢雲也了解我。她不可能讓我放棄這邊的事業，因為她比誰都清楚，這片地對我意味著什麼。」
「幾百戶人家等著這個吃飯，這是全村人的指望，不是說丟就能丟的東西，夢雲也絕不會喜歡一個能隨意丟下這些的人。」
「如果她要的是這樣的蘇耀陽，那她就不是李夢雲了。」
李賀昭沒有說話。
蘇耀陽看著他：「但是話說回來了，測試是您的測試，如果李叔您理想中的女婿，是一個能為了你女兒，就放棄一切理想和擔當的人，那我的確做不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