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是枉春居。
除夕夜房間內燈火通明。
正面房間的翹腳廊檐下掛著一排紅燈籠。
蕭徹背對著光迎著她。
他眼眸很沉,但是比較平和,並未像一路上那般帶著怒氣。
沈南汐在門前停頓一下,隨後與他錯開視線,看向蕭徹隔壁的那間矮一點的耳房。
耳房本是給枉春居隨身服侍的奴婢準備的,而蕭徹常年在軍營,平常沒有在院子裡安排隨身奴婢,便一直空著。
此刻卻也燈火輝煌,明月在里忙著。
陸管事語氣溫和歡喜,道:「沈姑娘,日後便住耳房。裡面熱乎著呢,衣櫥茶几,箱籠條案,都是齊全的,用著方便。」
她看著那房間默了默,將視線移到蕭徹那裡,終於與他說了這麼幾日來的第一句話:
「蕭侯這是抬奴婢做同房丫鬟?」
冷風習習,吹動沈南汐天青色狐裘氅衣,白色毛領托著她那張精緻小巧而倔強的臉。
一雙澄澈杏眸平淡無波,一副全聽蕭侯安排的淡漠從容。
然而,這句話對於旁人,比新年裡人們點燃的炮仗還驚人,讓陸管事笑眯眯的兩眼一震,看向自家侯爺。
而蕭徹,那原本平和的狹長墨眸堪堪如被地殼攪動的潭水,在背光的暗影里,掀起一陣暗流涌動的漩渦,眉心也漸漸變得不再平靜。
他緊緊盯著她。
然而沒有等蕭徹開口,沈南汐又道:「侯爺讓奴婢做什麼,奴婢便做什麼,做奴的,會謹守本分。今晚侯爺可是要奴婢暖床?」
她定定地看了他片刻,見他一張臉愈發沉得如墨,也不回答她的話,便斂回雙眸,主動向耳房走去。
蕭徹站在原地沒有動,那一雙比夜還濃稠的墨眸掀起一番驚濤駭浪,鬢角隱隱跳動,垂在披風下的大手緊緊攥成拳。
他轉頭往耳房看了一眼,沒有跟過去,隨後便闊步往院子外走去。
陸管事怔了怔,忙也顫顫巍巍跟著出了院子。
耳房裡,沈南汐站在屋子中央,看著房間裡的陳設。
與陸管事說的,衣櫥茶几,箱籠條案,一應俱全,床邊還放著一個梳妝檯,床上的雨絲錦牡丹被褥嶄新鮮艷,
自從沈家被抄,下入大獄以來,她便顛沛流離,早已與這樣的生活無緣。
蕭徹他果真是把她從一個做卑賤的粗使奴婢抬做他的同房丫鬟,還是與他的嫂母翻臉得來的。
明月看著沈南汐發怔,抿了抿嘴笑道:「南汐,我覺得眼下也挺好,雖然侯爺年後要娶妻,但你在這院子裡有侯爺撐腰,那葉蓁蓁也不能拿你怎麼樣。日後你給侯爺生個一男半女,雖然稱那葉蓁蓁為母親,但到底是從你肚子裡生出來的,日後也能倚仗的。」
「……」沈南汐眼睫顫了顫,沒理明月。
明月見自己受了冷待也不再說話,轉身出了房間。
此刻蕭老夫人的暖閣里。
白氏氣鼓鼓地拍著胸口。
「便宜了她,走了一回,回來竟還住進了景衡的院子裡。母親,景衡他這果真是要悖逆人倫,做一個不孝子了。把沈南汐養院子裡,日後再生個孩子出來,這算怎麼回事!我們該怎麼看那孩子!」
蕭老夫人閉著眼,眉目沉肅,沉默幾息只悠悠道:「先把這個節過完再說吧。」
婆媳二人去往後堂,進門便見蕭徹黑著一張臉坐定。
葉蓁蓁則坐在一旁座位上,苦瓜一樣的一張臉。
他的兄長葉廣原是娶了妻,只是未留下一兒半女病死了,除夕夜葉廣也在軍營,她便就在侯府里過節。
只是不曾想,那好不容易消失的沈南汐竟然又被蕭徹找了回來,還安排到了他的院子裡。
她這個侯夫人還未過門,就有別的女人占了她的地盤,這樣她顏面何存。
她見蕭徹鐵青著一張臉,也不敢說什麼,見到蕭老夫人進來便眼巴巴地看著對方。
「老夫人……」她起身迎上,去扶對方的另一隻手臂入席。
白氏看著葉蓁蓁那模樣暗暗瞥個白眼。
說來也怪了,她不知從何時起,看這個葉蓁蓁越發不順眼。
沈南汐一次被毒害,一次被擄走,雖然結果都不是她所為,但她總歸知道這個葉蓁蓁心術不正。
雖然沈南汐若真的被她弄走自己會高興,但她無論如何也再喜歡不起這個女人。
若不是婆婆和小叔都中意她嫁進來,她第一個便將她攆了去。
再看蕭徹這個小叔,為了一個沈南汐已經要和她翻臉不認她這個大嫂,她氣不打一處來,兀自坐下,也不理蕭徹。
蕭老夫人也只道:「今日除夕,旁的先不要多說,開飯吧。」
陸管事便著人上菜。
話方落下,便聽一直沉著臉的蕭徹開了口,問:「母親已然給兒子和葉蓁蓁擇定了訂婚吉日?」
他那本就自帶鋒銳的眸抬起的時候讓眾人都為之心頭一顫,驀地都繃住了全身的神經,緊緊盯著他,生怕他突然發怒。
只見蕭老夫人那端肅的眉目堪堪一轉看向兒子,聲調如常,不緊不慢道:「初看了一番,預計定在三月二十八日。怎麼,你不同意?」
只見蕭徹向葉蓁蓁看了過去,道:「不是。只是你可與你的家人,或是什麼重要的人提過了?」
葉蓁蓁怔了一瞬,略顯怯懦頷首:「主要……主要是景衡哥哥同意便是。我兄長和爹娘一向歡喜我嫁個景衡哥哥,京城伯府家中,我會寫信給他們的。」
蕭徹鐵青著一張臉頷首:「嗯,京城的人,你且要通知他們,不要有什麼差錯,以免……屆時弄得不好看。」
「……蓁蓁明白的。」葉蓁蓁乖巧地點頭。
話說完,蕭徹再看向蕭老夫人,同時斜了一眼白氏:「定親的事你們安排,但是沈南汐,你們莫要再為難她。」
白氏聽到這句話當即要炸毛,身子一欠,正要開口嚷,卻被蕭老夫人一個眼神按住。
最後眾人再不說什麼,安安靜靜開席。
除夕夜的宴席,安安靜靜,沒有一點歡聲笑語。
蕭徹每年都是陪著蕭老夫人守歲的,今年卻吃了沒幾口先一步離開。
葉蓁蓁隨後也回了自己家。
蕭老夫人和白氏回了暖閣守歲,蕭老夫人語重心長道:「你著急什麼?景衡沒有說不成親,只要他願意娶葉家蓁蓁,不用我們再趕那丫頭,她也不會留下來的。你看不出,那丫頭是個不屈就的烈性子。」
「……」白氏恍然明白,神色悠長。
烈性子。
其實她最喜歡與這樣的人相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