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為沈南汐送來年夜飯。
蕭家人桌上有什麼她的桌上便有什麼,用小盤子小湯盅裝成小份,一樣一樣擺在了茶几上。
沈南汐一個人坐在茶几旁的官帽椅上,看著那一桌豐盛飯菜,蒸煮鹵炸,雞鴨魚羊,冷熱葷素一應盡有,擺了滿幾。
「南汐,先吃飯吧,你這一路風餐露宿,定是吃了不少苦。」
明月親自給她布菜,先把一個白瓷湯盅放到她面前,「冬日裡吃羊肉最是滋補身子的,快吃了補補。」
白瓷湯盅裏白湯鮮亮,肉切小塊,放著幾塊胡蘿蔔和紅棗,上面飄著一層蔥花,著實很有食慾。
沈南汐默了默,抬眸看了眼明月:「坐下來一起吃吧。」
明月愣了愣,「不好的,我怎麼能同你坐下來一起吃。」
沈南汐笑道:「都是奴婢,有何不一樣。」
「奴和奴,也是不一樣的,」明月眼睛眨動兩下又笑道,「你就算只是做個同房丫鬟,也比我們高几等。你近乎是妾,我如今能……服侍你便覺得很慶幸了。」
沈南汐淡淡看了看明月,沒再說什麼,便拿起湯匙。
吃了沒幾口時,歲寧跑了來,敲門,頭探進門:「沈南汐,我可以和你一起吃飯麼?」
「……」沈南汐看著門前的小腦袋怔了怔,歲寧又道:「他們都早早地便散了,我還沒吃飽。」
沈南汐嘴角勾了勾:「當然可以,過來吃吧。」
歲寧進了屋,坐在另一把椅子上,明月給她拿了一把乾淨的筷子。
歲寧拿起筷子便吃,沒有一點拘束,邊吃邊道:「我小叔不知曉吃飽了沒有,只吃了那麼幾口就走了。」
小姑娘自說自話,沈南汐也沒有應聲,垂著眼皮吃飯。
小姑娘吃了塊蒸鵝,又道:「他就在房間裡呢,要不要叫他一起來吃?」
沈南汐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,抬眸看向小女孩,「他不吃想是因為不餓。」
歲寧努了努嘴,又夾了一顆蒸鵝里的板栗放在嘴裡,嚼了幾下,眼睛盯住一個盤子裡的雞腿,沉默一息起身便端起那盤子,笑道:「反正我們也吃不完,我把這個雞腿給小叔拿過去。」
說罷,她也不等沈南汐說什麼,拿著雞腿便往門外走。
出了門,沒幾步便到了明堂門前,推開門,探進頭。
房間裡亮亮堂堂,沒看到人,便往內室走去,在簾幔前叫:「小叔。」
沒人應,她便直接進去,看到蕭徹坐在月桌前,手中握著一個茶盞,劍眉微蹙,腮肌緊繃。
他與歲寧對上視線。
歲寧抿著嘴笑著上前,把盤子裡的雞腿捧過去,「小叔,我說你沒吃幾口飯,沈南汐便讓我給你送過來雞腿。」
只見蕭徹那緊蹙的劍眉若有似無地動了動,眼中划過一絲光亮後又恢復暗色。
他猜到這是歲寧人小鬼大自行而為。
沈南汐如今哪裡那麼容易搭理他。
「……」蕭徹眉心堪堪展開,看著歲寧沉默幾息,語氣深沉道:「先去吃飯。」
「嗯。」
小姑娘點了下頭轉身跑了。
回到房間裡,她看著沈南汐笑笑:「小叔讓我和你說謝謝你的雞腿。」
「……」沈南汐沒說話,把湯匙放在湯盅里。
小歲寧也放下了筷子,和明月道:「收拾了,把點心和瓜子核桃端上來。」
茶几上擺了點心,瓜子核桃紅棗,一盤子粉色的桃花酥放在中央。
「沈南汐,你嘗嘗這個桃花酥,小叔每年都會特意要求買這個,可是他也不吃。」
「……」淡粉色的桃花酥,桃花一樣的形狀,中間勾畫著黃色的花蕊,故名桃花酥。
那年她與他在茶肆吃茶,讓春桃去鋪子裡買來吃,她餵他,他說他不喜吃甜點。
但此後他每次見她都會親自買好。
歲寧雙手伏在下巴托著,和沈南汐有的沒的說著些無關緊要的話,
「先前爹爹和祖父在的時候會親自放煙花給我和祖母娘親看,但是這兩年,小廝們放煙花,娘和祖母都不看了。」
「我請小叔放來著,但是,每年求他都沒有放過。」
沈南汐只聽著歲寧說,沒有應聲,端起茶盞來喝茶。
這時突然聽到窗外「砰」的一聲響,傳來煙花綻放的「沙沙」聲,一個明燦燦的光影印在窗欞上,把房間裡照得更亮了起來,照得歲寧那張興奮著的小臉,看著愈發的歡喜。
「放煙花了,就在小叔院子裡!沈南汐,走嘛,咱們出去看!」
歲寧下了椅子去牽沈南汐的手,沈南汐被她拉著往門外走去。
同時一個煙花再次炸開,把院子一方天地照得猶如白晝,便看到蕭徹的一襲高大冷峻身影,親手拿著火摺子站在花盒子前。
他的身旁站著長墨和陸管事。
只見長墨抿著嘴一臉歡喜,又把一個花盒子放到蕭徹面前。
沈南汐被拽出來,蕭徹沒什麼表情,一雙深深鳳目與她對視幾息,便又收回視線繼續放煙花。
「是小叔親手放的煙花呢!」歲寧牽著沈南汐的手,低聲驚呼。
一簇簇煙花在空中接連綻放。
沈南汐的眼眸淡淡的,思緒卻想到那年的除夕。
除夕夜她不能出門。
於是沈府院子外一個一個煙花升起,足足放了半個時辰。最後在子時時,一支箭穿著一個桃粉色錦袋,裡面是一串花錢,用大紅絡子串著,寫道:「歲歲相伴」。
「哇,好漂亮!是不是沈南汐?」歲寧雀躍著。
煙花落盡,不太明亮的光線下,她和蕭徹那雙沉鬱的長目對上,鼻子陡然酸澀,轉身便往房間裡走去。
蕭徹站在原地,眼中的顏色一點一點褪盡,那喉結苦澀地上下滑動,劍眉堪堪蹙起,眸中重新布上一層陰沉,有化不開的偏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