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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自籌兵食

2026-10-25 10:01:55 作者: 聲音畫家

  秦烈拉過一張長條木凳坐下,順手將馬燈擱在膝頭上,藉著昏黃的光暈打量著伯顏。

  「伯顏,你哥也先是個梟雄。他在關外吞併兀良哈,飲馬斡難河,確實是條漢子。可他把你們這些兄弟當成什麼了?土木堡的時候,你沖在最前面,受了三處箭傷,最後撈著什麼好處了?大同府的財帛,不都進了也先自己的金帳?」

  伯顏帖木兒冷哼一聲,偏過頭去不理他。

  秦烈笑了笑,沒接茬,反而對身後的范鳴努了努嘴:「范掌柜,把太師的信讀給他聽聽。讓你們王爺知道,他在他親哥哥眼裡,到底是個什麼價位。」

  范鳴顫抖著展開羊皮信,磕磕絆絆地用蒙古語讀了起來。

  隨著范鳴聲音在陰暗的暗道里迴蕩,伯顏帖木兒那張原本木然的臉,開始一下一下地抽搐起來。

  當他聽到也先最初只願意用三千匹馬換他,且在信中隱隱有若明軍不從,便任由南朝處置的意思時,這位關外漢子的眼眶,終於徹底紅了。

  「看見了吧?」

  「黃金家族的血,在塞外的風裡不值錢。只有在這宣府城,在本帥手裡,你才是個寶貝。」

  秦烈湊到他耳邊,「回去告訴你哥,這買賣,本帥做了。這大明的天下,他要是想來拿,本帥在宣府北門等他。可他要是連自己親弟弟的命都捨不得給足了價,那等本帥騰出手來,就帶著守夜營的火銃,去他金帳里親自算算帳。」

  伯顏帖木兒死死盯著秦烈,過了許久,才長長嘆了一口氣,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似的軟了下去:

  「秦烈……你是個瘋子。南朝遲早要死在你手裡。」

  「死不死的,本帥不知道。」

  秦烈直起腰,對范鳴揮了揮手,「但本帥知道,只要這批青硝進了北門的地下武庫,也先下半輩子就別想在睡覺的時候合上眼。范掌柜,去回信吧。半個月後,偏關長城缺口,一手交銀子材料,一手交人。」

  從地牢里出來,一出洞口,便是一陣極其密集的木錘敲擊聲。

  那是墩堡西側的傷殘老兵收容所。

  院子裡,十幾個在西山谷陣亡的守夜營士卒的遺孀,正穿著白布素衣,在幾個老邊兵的指點下,將剛熬好的草藥渣子用紗布包了,敷在那些傷兵的創口上。

  空氣里滿是高度白酒的辛辣和旱菸袋的苦澀味道。

  「伯爺來了!」

  

  不知是誰喊了一聲,原本鬧哄哄的院子瞬間一靜。

  幾個斷了腿,用木棍當拐杖的老兵掙扎著要跪下去,秦烈緊趕兩步,一把抄住了一個年邁軍戶的胳膊,「坐著,都坐著!今兒個食堂里給加了鹹魚,聞著味兒沒有?」

  那老軍戶的一隻眼珠子在土木堡被韃子的流矢射瞎了,如今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窟窿。

  他用一雙粗糙得像老樹皮似的手,死死拽著秦烈皮襖的袖子,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淌:

  「伯爺……我那大兒,在西山谷沒丟您的臉吧?他……他是沖著韃子隊長的喉嚨扎過去的……死的時候,手都沒松……」

  秦烈一臉肅穆,他順勢蹲在那老軍戶跟前,親手幫他把有些下滑的舊棉襖往上拽了拽,聲音有些發沉:

  「沒丟臉。老叔,大林子是好樣的。他的名字,本帥親手刻在北門墩堡的忠烈祠頭一排。下個月,軍田的大紅契就能從錢糧司發下來。三十畝肥田,五年不收一文租子。大林子的親弟弟,明年要是想進守夜營,本帥親自帶他。」

  「老天爺啊……秦帥是活菩薩啊!」

  院子裡頓時哭成了一片。

  這些在大明衛所制下被當成牲口使喚了兩三代的軍戶,何曾見過這樣的官?

  以前在遼東,在前線,死了人,上頭不剋扣撫恤銀子就算是佛祖顯靈了。

  可在守夜營,一人戰死,全家真的能活命。

  秦烈站起身,環視著這院子裡幾百雙滿是狂熱與依賴的眼睛。

  他心裡清楚,自己透過長升魁換來的那些青硝和生鐵,正是為了讓這些活下來的老兵,能在接下來的戰火里,多一絲活下去的本錢。

  「成林。」

  走出收容所,秦烈看著後山那十幾座正在日夜不停冒著黑煙的冶鐵高爐,淡淡地吩咐道,「范鳴給的這兩萬兩白銀,一兩都不要進總兵府的帳。全部換成江南的大米和棉花,給流民營和軍屬發下去。大明的戶部指望不上,咱們自己得把這宣府的胃袋給填飽了。」
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柳成林低頭領命,這一次,他的語氣里再沒有了先前的動搖,只剩下近乎盲目的崇拜。

  三日後,宣府總兵府大堂。

  監軍太監劉永誠坐在一張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一盞茶,可那茶蓋撞在茶碗上,始終發出「噹噹當」的脆響。

  「秦伯爺,京里……京里有信了。」

  劉永誠瞅著大步邁進堂內的秦烈,聲音有些發顫。

  這兩天他在這城裡,天天看著守夜營的兵馬在街上橫衝直撞,城裡的大小官員見了他這個內廷監軍,眼神里居然全帶著幾分同情,這讓他感覺自己隨時隨地都會在宣府的茅坑裡「溺水身亡」。

  「哦?景泰爺怎麼說?是打算把本帥的小五魁首給摘了,還是打算給本帥封個國公噹噹?」

  秦烈自顧自地坐在主位上,順手從桌上的盤子裡抓了一把炒熟的榛子,捏得咯吱作響。

  劉永誠面色古怪地遞過去一封蓋了司禮監火漆的密信,低聲道:「于少保下了死力氣,在奉天殿上跟武清伯石亨對罵了三個時辰。皇上……皇上妥協了。下旨升您為宣府實權副將,代行總兵事。不過……」

  「不過什麼?」

  秦烈吐掉一顆榛子殼。

  「不過,朝廷不給一文軍餉,不撥一粒軍糧。戶部的摺子里寫得明白,宣府既然大捷,必有繳獲,當自籌兵食,以解國難。」

  劉永誠說完,有些小心翼翼地瞅著秦烈,生怕這位邊關獨夫當場掀了桌子。

  「自籌兵食?」

  秦烈愣了一下,隨即像是聽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話一般,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來。

  「皇上英明,戶部的閣老們更是精明啊!」

  秦烈止住笑,一雙眼珠子死死盯著劉永誠,眼裡全是狠意,「公公,您回去給萬歲爺帶個話。就說臣秦烈,領旨謝恩!既然朝廷讓臣自籌兵食,那這塞北萬里荒原上的礦產、牛羊、甚至是瓦剌人的金帳,臣要是順手搶了過來,可就全算在守夜營的帳上了。」

  劉永誠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瘋狂的年輕人,只覺得渾身發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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