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門外,清水河谷。
這裡的積雪足有半尺深,原本是遼東往來宣府的商道,如今早已廢棄,只有零星的狐兔在草根里亂竄。
柳成林帶著五十騎獵騎作為先鋒,正沿著河谷的陰面緩緩推進。
戰馬的馬蹄上都裹了麻布,踩在雪地里只有沉悶的噗噗聲。
馬彪歪著腦袋,一隻獨眼死死盯著前方一片乾枯的紅柳林。
空氣里,隱約傳來一股極淡的馬糞味。在大海一樣的草原上,這種味道就意味著活人。
「千總,有貨。」
馬彪壓低聲音,右手已經摸到了馬鞍左側的火銃托上。
柳成林舉起右手,身後的馬隊瞬間停住。
他仔細嗅了嗅風裡的味道,眼神一冷:「韃子的精銳坐探,至少有五騎。看蹄印,是往咱們北門暗哨方向摸過去的。馬彪,帶你的人從左邊繞過去,把口子堵死。其他人,跟著本官,拔銃!」
「喀嚓。」
五十名獵騎同時翻開短銃的火藥鍋蓋,露出了裡面精細的顆粒火藥。
紅柳林內,五名瓦剌哨馬正牽著馬蹲在地上歇息。
他們身上穿著厚重的羊皮襖,腰間掛著大弓,正用蒙古語低聲咒罵著這鬼天氣。
「太師的大軍聽說要往南開拔了,咱們還要在這該死的宣府城外待多久?」
一個年輕的韃子往手心裡呵著氣。
「閉嘴。」
為首的一個滿臉鬍子的伍長沉聲喝道,「宣府那個叫秦烈的南朝將軍邪門得很,前些天伯顏王爺的人馬剛在城下折了。太師說了,這兩天必須摸清宣府城頭那些能打雷的鐵筒子到底有多少。誰要是漏了訊息,回去剝皮。」
正說著,那伍長座下的戰馬突然不安地刨了刨蹄子,耳朵猛地豎了起來。
「有南朝狗!」
伍長反應極快,一躍而起,順手就去摘馬鞍上的長弓。
然而,還沒等他的箭搭上弦,紅柳林四周的雪坡上,突然衝出了一片黑色的浪潮。
「砰!砰!砰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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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綿的銃聲打破了河谷的死寂。
這聲音不似神機營三眼銃那般沉悶,而是清脆、爆烈,伴隨著大片白色的硝煙。
那年輕的瓦剌哨馬剛翻身上馬,胸口便如遭重錘擊中。
魯鐵石特製的重鉛彈在五十步內直接撕裂了他的雙層皮甲,在後背爆出一個血窟窿。
他慘叫一聲,栽倒在雪地里。
「不要放箭!衝過去肉搏!」
那瓦剌伍長也是個狠角色,眼見對方用的是火器,按照以往的經驗,南朝人的火器放完一輪就是一根廢鐵。
他紅著眼,抽出一柄彎刀,藉著下坡的馬速,瘋狂地朝著柳成林沖了過來。
「死吧,南朝狗!」
兩馬相錯,瓦剌伍長藉著慣性,一刀直劈柳成林的脖頸。
柳成林冷笑一聲,身子在馬鞍上詭異地一側,右手的短銃看都不看,直接頂向對方的肋下。
「砰!」
又是一聲清脆的爆鳴。
那伍長直到死都不明白,為什麼這個南朝將軍放完了一銃,手裡還能有另一支一模一樣的火器。
鉛彈在近距離將他的內臟轟成碎肉,他的屍體軟軟地掛在馬鐙上,被驚恐的戰馬拖著跑。
剩下的三名瓦剌哨馬嚇破了膽,他們何曾見過這種打法的明軍?
不放箭,不擺陣,上來就是兩輪不講道理的火銃平推。
「跑!回大營報信!」
三人調轉馬頭想往河谷深處竄,可左側的雪坡上,馬彪早已帶著二十騎堵在了那裡。
「弟兄們,讓韃子嘗嘗咱們的新傢伙!」
馬彪大吼一聲,一把抽出了腰間帶鉤的長刀。
二十騎獵騎藉著下坡的勢頭,如同一柄黑色的犁刀,狠狠地切入了三名潰兵的路徑。
「呼!」
馬彪與一名韃子錯身而過,他沒有用刀刃去劈砍對方的皮帽,而是右手死死握住刀柄,將那寬厚的刀尖倒鉤往對方的戰馬後腿上一掛,藉著兩馬相向的巨力,猛地往後一拽。
「噗嗤!」
血光四濺。
那匹蒙古兒馬的後大腿連皮帶肉被生生豁開了一條尺許長的口子,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。
戰馬長鳴一聲,轟然倒地,連帶著馬背上的韃子也重重摔在雪地里,摔斷了脖子。
另外兩名韃子也沒能倖免。
在守夜營武裝到牙齒的短銃和重刀面前,他們那引以為傲的騎術和長弓連施展的機會都沒有。
不過一刻鐘的工夫,五具屍體便靜靜地躺在了被鮮血染紅的河谷里。
馬彪下馬,熟練地用短刀割下那伍長的人頭,在手裡掂了掂,啐了一口:「呸,還以為多硬氣,連老子兩銃都擋不住。千總,這新傢伙真是神了!」
柳成林收起雙銃,看著滿地的血跡,面色冷靜:「把馬匹牽回去,人頭帶走。馬彪,把痕跡掃乾淨,咱們繼續往前探。伯爺說了,宣府外頭百里,一個活口不留。」
夜幕低垂,宣府北門墩堡。
議事廳里,秦烈正就著油燈,看一份剛送來的京城邸報。
劉永誠悄悄摸摸地溜了進來,手裡還提著個食盒,臉上的肉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:「伯爺,大喜啊!柳千總他們回來了,獵騎排今天在清水河、紅山堡一帶,連續拔了韃子四個暗哨,斬首二十四級!帶回來了十九匹好馬!」
他把食盒放下,壓低聲音道:「雜家聽說,帶回來的那些人頭,柳成林都讓人用石灰硝了,準備掛在北門城牆上示眾。這可是實打實的腦袋啊!要是報到京里通政司,少說也是個世襲千戶的賞賜!」
秦烈頭也沒抬,翻了一頁邸報:「報到京里幹什麼?給石亨送功勞,還是給新皇帝添堵?」
劉永誠一噎,訕訕地笑了笑:「伯爺說的是,是雜家糊塗了。不過,這獵騎排也太費銀子了。雜家剛才去錢糧司看了一眼,那幫祖宗一天吃掉的黑豆和精鹽,夠普通衛所一個營吃三天的。更別說魯老頭那邊,成箱的顆粒火藥往外運,那都是雪花銀砸出來的啊。」
秦烈放下邸報,看著劉永誠,眼神裡帶著一絲冷意:「劉公公,你覺得大明在土木堡丟掉的那二十萬軍隊,值多少銀子?楊洪老總兵守宣府十年,嘔心瀝血,最後落得個抱憾而終,又值多少銀子?」
劉永誠脖子一縮,不敢吭聲。
「兵貴精而不貴多。」
秦烈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夜色下依然燈火通明的後山高爐,「也先現在就像一頭被圍住的野獸,他想繞道紫荊關,就必須保證後方的安穩。我用這三百獵騎把他的眼睛全部戳瞎,讓他變成個瞎子、聾子。他在這關外多待一天,大營里的糧食就少一分。這帳,你算不明白?」
正說著,柳成林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身上的血跡已經洗乾淨了,但眼神里的殺氣還沒散。
「伯爺,二十四個韃子,全宰了。咱們傷了三個兄弟,都是落馬挫了腿,沒死人。」柳成林抱拳,聲音沉穩。
「做的好。」
秦烈轉過身,「長升魁那邊許諾的青硝、硫磺和戰馬,明天就該進堡了。成林,讓兄弟們不要歇著。也先的大營在動,他的哨馬被咱們殺痛了,這兩天一定會派大股騎兵來報復。獵騎排擴編,從明天起,分成三個隊,給老子把巡邏範圍再往外推三十里。」
他伸手按在桌上的九邊地圖上,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:
「本帥要讓這宣府城外百里,變成瓦剌人的禁區。只要老子的黑旗還在宣府一天,大漠的狼,就別想飲到清水河的水。」
柳成林挺胸,甲片鏗鏘:「末將領命!定讓韃子有來無回!」
一旁的劉永誠看著這兩個殺胚,心裡默默嘆了口氣。
他知道,這宣府的邊防,從今天起,已經徹底不歸北京的兵部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