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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章 秦烈,反了嗎?

2026-10-25 10:02:40 作者: 聲音畫家

  野狐嶺下。

  仗打完了,可塞北的北毛風還沒停。

  山口間,兩千餘名身披黑甲、渾身污血的守夜營將士正默默立在漫天飛雪中。

  他們手中沒有拿連發火繩銃,而是用刀用槍用鐵鍬,在硬如生鐵的凍土上,一下一下地鑿擊著。

  「咔噠,咔噠。」

  鐵器碰擊凍石的脆響,在死寂的荒原上連成了一片,沉悶地壓在每個人的心口上。

  兩千六百名剛在紫荊關下被收編的真定、保定衛潰卒,此刻正自覺地排在後頭。

  他們看著那些在大車陣前被瓦剌怯薛重騎生生震碎了胸鎧、如今躺在草蓆上的守夜營陣亡士卒,一雙雙剛有了活氣的招子裡,皆是駭然。

  「伯爺,錦衣衛指揮僉事盧忠,帶著三十名北鎮撫司的飛魚服,進營了。」

  柳成林打馬來到近前,聲音低沉,「他手裡按著堂尊的腰牌,說是來查驗……查驗伯爺『折斷十二道金牌、延誤勤王』的忤逆大罪。」

  秦烈沒有抬頭。他此時正半跪在一個剛剛開掘出來的深坑裡。

  「呼——」

  秦烈雙手較力,一鐵鍬鏟起一塊混著血水的凍土,狠狠揚到坑外。

  他的眸子在深坑裡掃過,一字一頓:「讓他過來。本帥在這兒等他。」

  不過片刻,一隊大紅織金飛魚服,在三百名獵騎排端著的黑洞洞火銃口逼視下,踉踉蹌蹌地穿過黑甲人牆,來到了這片新掘出來的墳場前。

  領頭的正是錦衣衛指揮僉事盧忠。

  上回德勝門外一別,他自以為見過了這天下最酷烈的鐵火,可當他今日踩著小北口那一地尚未被大雪掩埋的胡虜碎骨、聞著那硝煙與血腥氣來到野狐嶺時,這位見慣了詔獄刑罰的天子鷹犬,一雙腿肚子依舊忍不住地打起顫來。

  「秦……秦伯爺。」

  

  盧忠在坑沿駐足,手裡死死攥著那塊白虎金牌,臉色慘白。

  他身後的三十名錦衣衛天校,此刻更是連頭都不敢抬。

  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,周圍那剛從血海里爬出來的守夜營凶兵,看他們的眼神就像看一堆待宰的活肉。

  秦烈緩緩直起腰,在深坑裡斜睨著盧忠。

  「盧大人,京城裡的暖閣燒得可旺?」

  秦烈右手按著鐵鍬柄,指尖上的血跡順著木桿滑落,「皇帝讓你來,是想要本帥這顆抗旨的項上人頭,還是想要石亨在德勝門沒拿到的長升魁火藥方子?」

  「下官……下官不敢!」

  盧忠噗通一聲,竟在這眾目睽睽之下,對著深坑裡的秦烈單膝跪了下去。

  那塊白虎金牌砸在泥雪裡,泛著滑稽的光。

  「秦伯爺,萬歲爺在京師連下十二道金牌,中書科與都察院的言官們已經把本子遞到了干清宮,說您……說您割裂宣府,坐視內長城危局不救,形同謀反啊!」

  盧忠聲音顫抖,眼角瞥向旁邊草蓆上橫七豎八的屍身,「下官今日領命出京,本是要拿北鎮撫司的法度來勘問。可下官沿途走來……小北口外那三千顆韃子人頭築成的京觀,至今還在迎風滴血啊!伯爺,您這是何苦?!」

  「何苦?」

  秦烈突地長笑出聲,那笑聲嘶啞、暴烈,如同荒原上的孤狼在對月狂嗥。

  他一按坑沿,整個人借力騰空而起,轟然落在了盧忠身前三步之內。

  那身覆滿了胡虜血肉的黑甲,帶著一股修羅煞氣,撲面砸在盧忠臉上。

  「盧忠,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!」

  秦烈一把揪住盧忠的飛魚服領子,將他生生提到一具守夜營陣亡士卒的屍身前。

  那是個不過十九歲的長升魁衛所後生,半邊腦袋連帶著半邊鐵盔,都被瓦剌怯薛的鑌鐵骨朵生生砸扁了,腦漿混合著凍血凝結在臉上,死前手裡還死死摳著一桿打穿了筒膛的連發火繩銃。

  「他叫張三娃,宣府左衛人。他老爹在土木堡被也先當肉啃了,他跟著老子,在小北口的大車陣前頂了三撥怯薛重騎的反衝鋒!」

  秦烈五指發力,聲音冷徹骨髓,「朝廷的十二道金牌,說讓老子去德勝門給石亨當肉盾。老子要是聽了那廢物的指揮,也先這一萬輜重中軍就會從紫荊關長驅直入,京師的四面城牆,拿什麼去擋這一萬長滿毒牙的惡狼?!」


  秦烈猛地一甩手,將盧忠狠狠摜在雪地上。

  「朝廷不給發餉,長升魁自己賣鹽墊上;朝廷不給戰馬,守夜營從小北口胡虜手裡去搶!」

  秦烈長刀指向那漫山便野沉默開掘的黑甲兵卒,一字一頓,字字如驚雷落地,

  「大明的脊樑,不是干清宮裡那張龍椅,也不是石亨衣袍上的蟒紋。是老子身後這些躺在雪地里、連名字都進不了太廟的軍漢!盧大人,大明律能給他們一碗熱湯,還是大明的天憲能讓死人睜眼?!」

  盧忠趴在冰冷的凍土上,那一身織金飛魚服沾滿了野狐嶺的髒雪。

  他看著那一具具被緩緩放入深坑的年輕屍身,看著秦烈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眸。

  這位在北鎮撫司見慣了陰謀與諂媚的錦衣衛高官,兩行滾燙的眼淚,突地順著他臉頰淌了下來。

  那是被生生震撼出來的血性,是這腐朽大明朝堂里絕見不到的潑天膽氣。

  「伯爺……下官,明白了。」

  盧忠緩緩從地上爬起來,他沒有去撿那塊掉在泥水裡的白虎金牌,而是對著秦烈,對著那三千開掘深坑的守夜營將士,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去,執了一個大明武職最隆重的軍禮。

  「小北口一戰,宣府守夜營以三千之眾,全殲瓦剌本部輜重萬餘,斬首三千。此乃太祖、成祖朝以來未有之大捷。伯爺不是抗旨,伯爺是在替萬歲爺,扎死這塞北的乾坤。」

  盧忠抬起頭,眼角帶著淚痕,「下官這就回京復命。這北鎮撫司的黑狀,下官若是簽下一個字,便叫雷霆劈碎了這身飛魚皮!」

  秦烈看著眼前的天子鷹犬,眼底的暴戾漸漸隱去,復又化作了冷漠。

  「成林,送盧大人出營。拿幾匹好馬,莫要讓京里的人,以為我宣府連幾匹畜生都省下。」

  「得令!」

  兩日後,京師,兵部直房。

  松脂燈火搖曳,于謙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,正坐在紅木桌案後。

  各部彈劾摺子已經被他硬生生壓了三天,干清宮裡那位新皇的耐性,顯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。

  「堂尊,盧僉事從野狐嶺回來了。」

  一名兵部司務低聲稟報。

  大門掀開,連飛魚服都未及更換的盧忠,帶著滿臉的疲憊,大步跨入院內。

  于謙沒有抬頭,只是撥了撥燈芯,啞著嗓子問了一句話:「秦烈,反了嗎?」

  盧忠走到案前,沒有遞上錦衣衛慣常的密折,而是解下了腰間的繡春刀,雙手捧著,跪倒在于謙面前。

  這位天子近侍仰起頭,眼中再次閃過野狐嶺那漫天飛雪與黑色軍陣的畫面,顫聲道:

  「少保大人。下官奉旨勘問宣府,野狐嶺下,秦烈滿身胡虜惡血,正親自給陣亡的弟兄開山掘墳。三千守夜營,二千新收之潰卒,人人視其如神明,個個執鐵鍬如執鋼刀。」

  盧忠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在寂靜的兵部大堂里,宛如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了于謙的心口上:

  「下官回京,只有一句話回奏少保與萬歲——」

  「秦烈不反,大明不滅;」

  「秦烈若反,這天下文武,無人能擋其一銃之威。」

  大廳內,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  于謙挑著燈芯的手指一顫,一縷火苗突地竄高,將他那張蒼老的面容,映照得一片驚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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