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府北門。
總兵官邸的大廳內,秦烈坐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上,身上只穿著一件玄色細布便服。
自打京師授封、他成了大明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宣城侯後,這府邸的名號便改了。
只是他這人依舊厭惡繁文縟節,封侯的蟒袍玉帶被他隨手扔在箱底,手裡正握著一柄小巧的銀刀,慢條斯理地剔著白水羊肉。
「八百里加急——!」
堂外一聲長乾的嘶吼,打破了風雪的死寂。
緊接著,大門被「轟」地推開,一股白毛風裹著刺骨的寒氣,瞬間灌滿了大廳。
一名渾身結滿了白霜的鎮撫司快馬,連滾帶爬地撲在大堂中央。
「侯……侯爺……六部……公文……」
那快馬一句話沒說完,雙手捧著一封用紅漆封了三道的火急公文向上舉起,整個人便因脫力,一頭栽倒在地上,徹底昏死過去。
大堂一角,一雙沉穩的軍靴邁了出來。
陳勛走上前,彎腰扯下公文,撕開火漆。
自從宣府局勢穩定後,這位秦烈麾下的頭號心腹、聽風網的執掌者,便奉命親自帶著大批密探深入大同、薊鎮以及宣府周邊的大小堡口。
他去摸排九邊的暗流,去釘死那些在暗中蠢蠢欲動的關內勢力,已經足足有三個月未在宣府的總兵官邸露面了。
如今他那張如鐵鑄般的長臉比以往更顯黑瘦,一雙鷹眼裡儘是刀鋒般的精明。
他只掃了一眼公文,臉色便驟然沉了下去。
那一瞬間,他身上那股久經沙場的殺氣險些有些壓制不住。
「侯爺。」
陳勛跨步上前,將公文遞到桌案前。
秦烈連眼皮都未抬一下,淡淡道:「念。」
陳勛長吸了一口氣,字字如冰:「兵部、戶部行文。即日起,因國庫空虛,優先供給京師防務。宣府歲賜、應領軍餉、開中鹽引,一併解交各部留用。宣府三府所屬,自籌軍費,不得入關索糧。」
「咔噠。」
一旁站著的監軍太監劉永誠,手裡捧著一盞熱茶,聽完這幾個字,那茶盞狠狠磕在茶几上,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。
茶水潑了他滿手,他卻連擦都忘了。
劉永誠那張原本養得白淨的圓臉,此刻煞白如死鬼,一雙胖手抖得如同篩糠一般。
新封的宣城侯秦烈是個什麼兵閥脾氣,他比誰都清楚。
朝廷這一紙公文,不是要鎖宣府的喉,這是要宣府數十萬邊軍民夫的命!
「侯……侯爺……」
劉永誠兩腿一軟,扶著椅子倒吸著涼氣,聲音尖銳得像被掐了脖子的母雞,「這……這如何使得?朝廷旨意,封了您當宣城侯,可轉眼就把歲賜斷了,鹽引沒了!這地界大冬天的連草根都刨不出來。守夜營,還有那些流民潰卒,一天不見米,那是……那是要變天的啊!」
劉永誠嚇得魂飛魄散。
他是朝廷下派的監軍,是景泰帝朱祁鈺安插在宣府的眼線。
若是宣府真的斷了糧,秦烈在造反、或者被亂兵分屍之前,為了穩定軍心,第一個要拉出來祭旗沖喜、平息民憤的,絕對是他這個代表朝廷的劉公公。
可如果宣府真被逼得扯了反旗,京里那位坐在龍椅上的皇帝,也絕對不會放過他。
一個「無能失職、縱容邊將造反」的罪名扣下來,他劉永誠待在京城裡的九族,連帶著他在宮裡的親信乾兒子,全得去菜市口挨千刀。
上天無路,下地無門。
這太監眼裡全是絕望,死死盯著秦烈。
大廳內,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。
陳勛的手已經握在了大刀柄上,只等秦烈一個眼色,便要把這礙眼的公公給活剮了。
「呵。」
秦烈卻突然笑了。
那笑聲極輕,甚至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嘲弄。
他連看都沒再多看一眼上面的內容,只是自言自語般地冷笑了一聲:
「自籌軍費?不得入關索糧?朱祁鈺,你這龍椅坐得,真長出幾分長進來了。既然怕我秦烈怕得要死,又何必吝嗇這點買命的口糧呢?」
他放下銀刀,伸手接過陳勛手裡那一紙蓋了六部大印的黃絹公文,連看都沒再看一眼,隨手一扔。
「呼啦——!」
公文划過一道弧線,落入了秦烈腳邊的赤銅火盆里。
炭火極旺,那絲綢與硬紙紮成的公文瞬間被烈火吞噬,不過三兩下,便捲曲著化作了一團焦黑的灰燼,隨風在堂內飛散。
「侯爺!」
劉永誠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,嚇得面無人色,「那是聖旨啊!那是六部明文!那是朝廷的法度啊!您……您怎麼能燒了它?您這是謀逆,這是要株連九族的啊!」
秦烈緩緩站起,他身材極高,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監軍公公,一雙漆黑的眸子裡,有狂傲的熾烈,有刀鋒般的冷冽,唯獨沒有一絲懼意。
「劉公公,回京的摺子你可以寫了。」
秦烈一腳踢開地上的炭火盆,踩著那未燃盡的灰燼,聲音在空曠的大廳內震盪。
「告訴景泰帝,告訴於大人,也告訴京里那些坐在暖閣里喝茶的文官大老爺。從今日起,我宣府邊軍民夫,不食他大明朝廷一粒米,不要他關內一文錢。」
「我宣府的糧,我秦烈自己去取。但我手下人的刀要是見了血,往哪兒砍,可就由不得本侯了。」
「侯爺英明!」陳勛猛地單膝跪地,抱拳厲喝,一雙鷹眼裡凶光大盛。
到了這個地步,宣府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朝廷想用一紙公文把他們餓死在關外,那他們就只能自己把這天給捅出一個窟窿來!
「砰!!」
話音未落,堂外大院內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喧譁與推搡聲,緊接著,是一個男人被風雪撕裂、卻極其亢奮高定向的吼叫。
「放開我!爾等粗鄙丘八,安知天下大勢?!」
「學生沈文度!北直隸落第舉子!今日特來獻策!」
「我手握萬世屯田之策、無盡豐收之方!可讓宣府民眾在冰天雪地中自給自足,不求關內粒米,亦可兵精糧足,橫行天下!」
「學生,求見宣城侯秦烈——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