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的慘叫,讓廳內眾人皆是一驚。
陳勛按著刀柄,眉頭緊鎖,低聲道:「何人喧譁?拉下去。」
「等等。」秦烈抬了抬手。
這天下文人,見了他這個頂著狂悖之名的宣府侯,無一不是避之不及,或是口誅筆伐。
眼前這人倒是有意思,單槍匹馬,在滿城風雨的節骨眼上撞到了他的槍口上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
秦烈朝陳勛吩咐道。
片刻功夫,一個衣衫襤褸、髮髻散亂的書生被帶進大廳內。
他渾身哆嗦,顧不得擦拭臉上的泥水,膝行至秦烈座前,將那捲粗布書卷雙手呈上。
「侯爺,大明氣數已頹,九邊爛透,若循規蹈矩,不過是為這朱家天下殉葬。學生沈文度不才,願為侯爺開萬世之基!」
沈文度說話很急,喘著粗氣,一開口,便是一驚天大逆不道之言。
縮在角落裡的監軍劉永誠聽到這一句,嚇得魂飛魄散。
還沒等他來得及尖叫出聲,主位上的秦烈已是面色一沉。
「放肆!」
秦烈猛地一拍桌案,發出一聲震耳暴喝,瞬間將劉永誠剛到嘴邊的驚呼死死堵了回去。
「你個落第書生,失意發瘋,竟敢在宣府指點江山,公然煽動篡逆?!」
秦烈長身而起,臉色陰沉如鐵,冷冷地盯著沈文度,「本侯乃大明臣子,受命鎮守宣府。你當本侯這議事廳,是你們這些狂悖逆賊聚義的草頭天子殿嗎?!」
跪在地上的沈文度被這一聲暴喝震得耳膜生疼,臉色慘白,但他死死咬著牙,抬頭迎上秦烈的目光。
他看到了秦烈眼底深處那一抹冰冷而審視的玩味,心裡頓時有了底。
這位侯爺不是不愛聽,而是這大廳里……還有外人。
「陳勛!」
秦烈側過頭,厲聲喝道,「把劉公公『請』去偏廳歇息。本侯倒要親自審審這個瘋子,看他背後到底受了何人指使,竟敢來離間本侯與朝廷的忠義!」
「是!」
陳勛心領神會,當即按著刀柄大步走向角落。
劉永誠此時臉色煞白,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一樣。
他雖然驚懼於那書生大逆不道的話,但更害怕秦烈那雙要吃人一樣的眼睛。
聽到秦烈自稱「大明臣子」,還要嚴審逆賊,劉永誠哪裡還敢多嘴?
他甚至生怕自己多聽一個字,回頭就會被秦烈滅口。
「侯爺英明!侯爺忠肝義膽!雜家這就告退,這就告退……」
劉永誠連滾帶爬,幾乎是在陳勛的攙扶下,火燒屁股似地逃出了大廳。
隨著偏廳厚重的木門「砰」地一聲關上,偌大的議事廳內,只剩下了呼嘯的風雪聲。
秦烈緩緩坐回主位,臉上的陰沉與怒意在一瞬間煙消雲散,一臉玩味兒的看著跪著的沈文度。
「行了,別跪著了。」
秦烈靠在椅背上,指尖在案桌上輕輕敲擊,「天子的耳目已經走了。你剛剛說,要為本侯開萬世之基?」
這書生,原來是個野心家。
他並不知道朝廷恰好剛剛斷了宣府的糧,但他看出了他秦烈眼裡沒有朱家的江山,看出了他那份隱而不發的裂土為王之心。
所以,這賭徒是豁出命來,押上了九族,來求一場從龍之功。
秦烈遞了個眼神,守在一旁的親兵走上前,接過那捲粗布,仔細驗過無毒,才轉呈到秦烈手中。
秦烈隨手扯開粗布,裡面是用劣質黃紙寫就的條陳,字跡雖工整,卻帶著幾分焦灼。
翻開第一頁,秦烈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紙上赫然寫著:兵農分離,廢除衛所,軍功授田,老兵為吏。
「兵農分離,老兵為吏……」
秦烈指尖在案桌上輕輕敲擊,嘴角似笑非笑,「有點意思。」
這倒不是沈文度的想法有多麼震古爍今。
事實上,在地下武庫與魯瞎子改進火藥時,秦烈早就在心裡盤算過這套徹底剝離衛所制的法子;
甚至現在城外調動流民組織城防、用勞動換口糧的以工代賑之策,也是他秦烈一手拍板砸下去的。
但這書生,竟然能從他的這些零散布置里,敏銳地嗅出背後的終極意圖——那是一個自給自足、不需要看京師臉色的獨立軍事政權雛形。
「你叫沈文度?」
秦烈抬眼,目光如刀,直刺跪在面前的文人。
「學生在。」
沈文度低下頭,聲音有些發顫。
他在賭,賭這位傳聞中兇狠殘暴的宣府侯,真如他所料,有吞吐天下的氣魄。
「你這上面寫的兵農分離、以工代賑,本侯如今已經在做了。」
秦烈把圖冊往案桌上一丟,冷冷看著他,「拾人牙慧,也敢來要從龍之功?」
沈文度渾身一震,被秦烈那一眼盯得如墜冰窖。
但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,深吸了一口氣,高聲道:
「侯爺,以工代賑是權宜之計,能解一時之飢,卻安不得一世之民。侯爺如今雖組織流民修築城防,可若要真正做到關門自守、不依朝廷糧餉,宣府周遭必須有精細軍屯以作支撐!」
「大明衛所爛在官吏貪墨、兵丁疲弱。學生的改制十策,不是教侯爺如何種地,而是教侯爺如何將退伍的老兵直接轉入軍屯為吏,把田產、水源、民團死死卡在軍府手中!如此,流民出力的同時便能獲得授田期許,軍隊不僅能像侯爺所說的職業化,甚至能直接紮根於每一寸開墾的荒土上!」
沈文度越說越快,眼中狂熱更甚:「如此不出三年,宣府哪怕成了孤島,也能在死地里長成一尊誰也吞不下的鐵浮屠!」
大廳內一片寂靜,只有偶爾響起的炭火爆裂聲。
秦烈盯著沈文度看了良久,突然笑了。
這書生是個能吏。
他能把秦烈腦海里關於現代軍隊和基層政權管理的框架,完美地用大明這時代的規矩和水土給落到實處。
如今宣府為了從石亨府的管家手裡換取生鐵和精硝,正瘋狂壓榨著每一分供給,有了這套能在開春後迅速實現內部閉環的軍屯法子,大後方就徹底活了。
「給沈先生賜座,倒茶。」
秦烈將那捲黃紙合上,仔細地收在桌案上,朝著親兵吩咐了一聲。
沈文度渾身一松,差點癱軟在地上。
他知道,自己徹底賭贏了。
「謝侯爺。」
沈文度顫巍巍地站起,坐到一旁的椅子上,接過親兵遞來的熱茶,猛喝了一口,乾涸的嗓子這才好受了些。
秦烈看著他:「沈文度,本侯如今剛在北門外開了工。既然你提了老兵為吏、流民授田,那明日起,本侯便撥一營老兵供你調遣,把這十策給我一件件落實下去。」
「學生粉身碎骨,定不負侯爺!」
沈文度當即起身,大禮參拜。
兩人就著這軍屯改制商量了許久,然而秦烈的「明日開屯」四個字還沒說出口。
主位後方掛著的厚重布幔驟然被掀開。
陳勛剛送完劉永誠,便奉命去清點庫房和核驗流民糧餉。
但這位平日裡沉穩如山的軍中硬漢,此刻臉色鐵青得如同死人,額頭上青筋暴起。
他甚至顧不得廳里還有外人,直接走到秦烈身側,俯下身子,在秦烈耳邊極快地低語了一句:
「侯爺,錢糧司最後一倉糧,剛查完——全是霉米拌沙石,且帳冊上的數目,對不上。缺了足足兩萬石。」
轟!
議事廳里的空氣,彷佛在一瞬間凝固了。
沈文度剛抬起的頭僵住了。
整個大廳的溫度,陡然降到了冰點。
秦烈臉上的散淡和笑意,在一剎那,倏地消失了。
那雙原本幽深的眸子,此時黑得不見一絲光亮。
「帳冊,對不上?」
秦烈聲音很輕,卻像一柄重錘,狠狠砸在陳勛的心口。
「是。帳面上寫著精米三萬石,可實存只有一萬石,且……皆是不可食的陳年霉米,裡面摻了大半的沙土。」陳勛低著頭,咬牙切齒。
這是宣府最後的救命糧。
是秦烈實施勞動換食、組織流民進行城防改建的唯一底牌。
朝廷斷了後續的糧道,本就在秦烈的預料之中,所以他並不慌,甚至可以大笑著直接燒了公文。
可他沒想到,自己家裡的米倉,竟然早就被人從底下給掏空了。
兩萬石精米,不翼而飛。
剩下的,只有能毒死人的霉米和刮骨的沙石。
沈文度坐在一旁,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。
看陳勛的神色,再看秦烈那幾乎要吞噬一切的平靜,他心裡咯噔一下——這剛投靠的明主,家裡怕是出大賊了。
沒有糧食,他縱有通天手腕,也穩不住外面那幾萬的流民。
大廳外,風雪呼嘯得更加悽厲,寒風順著沒關緊的門縫鑽進來,吹得案桌上的條陳嘩嘩作響。
秦烈緩緩轉過身,看向大廳的大門。
門外,是茫茫夜色,和數萬正在冰天雪地里為了幾口稀粥,拼命修築城防的流民。
「陳勛。」秦烈開口,語氣平靜。
「末將在!」陳勛單膝跪地。
「點齊守夜營。拿上本侯的親兵令箭。」
秦烈一步步走向掛在牆上的長刀,「去錢糧司。」
他一把扯下長刀,「喀嚓」一聲,長刀出鞘三分,雪亮的刀身映出他一雙暴烈的眼睛。
「本侯倒要看看,是宣府的風雪硬,還是那些蛀蟲的脖子硬。」
話音未落,他已大步邁出大廳,黑色的斗篷在風雪中獵獵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