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烈走得極快,兩隻馬靴踩在凍得發硬的雪地上,發出沉悶的咯吱聲。
陳勛按著刀柄緊隨其後,沈文度也沒心思坐著喝茶了,裹緊身上那件漏風的破袍子,小跑著跟在後面。
一隊百人的守夜營精騎不知何時已然聚攏過來。
他們不著甲,只披著黑色的皮大氅,馬蹄上纏著厚布,在雪夜裡行進,如同一群無聲的幽靈。
錢糧司的大門距離北門墩堡不過三里地。
平日裡,這地方是整個宣府油水最足的衙門。
可今夜,隔著老遠,便能瞧見那兩扇朱漆大門緊緊閉著,門縫裡透不出半點光亮,死寂得有些古怪。
「侯爺,錢糧司副使趙德半個時辰前帶人進了帳房,說是要核對開春的種子。」
陳勛打馬上前,在秦烈身側低聲說了一句。
秦烈扯了扯斗篷,冷笑一聲:「對帳?這是聽到了風聲,急著燒帳本吧。」
話音未落,戰馬已至大門前。
「開門!」陳勛厲聲喝道。
門內毫無動靜。
秦烈連戰馬都沒下,只冷冷吐出一個字:「砸。」
兩名身材魁梧的守夜營悍卒翻身下馬,各自拎著一柄沉重的碎石大錘,大步上前。
「砰!砰!」
不過三錘,那兩扇平日裡威嚴十足的朱漆大門便被生生砸斷了門栓,轟然倒塌,激起一片激揚的雪塵。
大門砸開的瞬間,一股濃烈得讓人作嘔的霉味混合著陳年稻穀的酸氣,撲面而來。
後院的帳房裡,猛地傳出幾聲驚呼,緊接著便是瓷器碎裂和雜亂的腳步聲。
「圍起來,一隻老鼠也別放出去。」
秦烈翻身下馬,將馬鞭甩給親兵,大步跨入院內。
錢糧司的後院極大,左右兩側排開著十二座巨大的木質糧倉。
此時,主倉的庫門大開,十幾名行色匆匆的庫丁手裡正提著燈籠,抬著幾口沉重的樟木箱子往外走。
為首的一個中年官員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鵪鶉補子官服,偏生腰間掛著個沉甸甸的金算盤,正是錢糧司副使趙德。
瞧見大門被砸,又看到秦烈提刀進來,趙德臉色一白,腳下登時打了個趔趄,那金算盤在腰間撞得脆響。
「侯、侯爺?您這是何意?深夜強闖錢糧司……」
趙德強自鎮定,可那公鴨嗓子一開口便顫得厲害。
秦烈沒等他說完,腳下一步不停,直奔那座最大的主倉。
「趙大人,本侯來看看我宣府九邊將士的保命糧。」
秦烈聲音平靜,卻讓人脊梁骨發涼。
趙德急忙張開雙臂擋在倉門前,臉上擠出一絲極難看的諂笑:「侯爺,庫房重地,帳目繁雜。陳統領半個時辰前剛查過,帳目清楚得很,精米三萬石,一粒不少。夜深天寒,侯爺保重龍體,不如回府喝杯熱茶,下官明日親自登門對帳……」
秦烈走到他身前兩步停下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「陳勛說,帳面是對的,可倉里不對。」
「這……陳統領許是看岔了,夜裡黑,這冬米堆得久了,難免有些成色不好……」
趙德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,在燈籠光下泛著油亮。
秦烈不再廢話,右手按住長刀,手腕一抖。
「錚——!」
一抹雪亮的刀光在黑夜裡暴烈划過,帶著刺耳的破空聲。
趙德嚇得尖叫一聲,整個人往後一縮,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。
然而那刀並不是劈向他的。
長刀帶著萬鈞之勢,狠狠劈在主倉門前一袋剛碼放好的糧袋上。
那粗麻編織的糧袋瞬間被斜斜切開一個一尺長的口子。
「嘩啦啦——」
一陣沉悶的撞擊聲響起。
從那破口裡傾瀉出來的,不是白花花的精米,也不是淡黃色的稻穀。
那是大團大團發黑、長著綠毛的霉塊,裡面還夾雜著無數土黃色的粗沙、碎石,落地時發出沉悶的「沙沙」聲,在雪地上滾得老遠。
秦烈收刀入鞘,彎下腰,抓起一把掉落在地上的東西。
他鬆開手,任由那沙石和霉米從指縫間滑落,看著趙德道:「趙大人,這就是你說的成色不好?本侯怎麼看著,這東西餵豬,豬都不吃啊。」
跟著後面的沈文度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他雖然猜到有虧空,卻沒想到這些蛀蟲竟然膽大妄求到這種地步。
這哪裡是摻沙子,這分明是在沙子裡摻了點霉米!
此時,外面的動靜已經驚動了在不遠處流民營。
錢糧司的大門本就離北門城牆不遠,此時又是修築城防的換班歇息時候。
幾百名衣衫襤褸、臉上帶著泥黑的流民,正端著破破爛爛的陶碗,縮在牆角避風。
聽見動靜,這些流民大著膽子,黑壓壓地圍到了錢糧司砸碎的大門外。
藉著守夜營騎士手裡的火把,流民們瞧見了那撒了一地的黑霉米和碎石頭。
人群里瞬間死寂了片刻,緊接著,便是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。
「那是……那是咱們的口糧?」
一個漢子聲音發顫,手裡的陶碗咣當一聲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「全是石頭……全是發霉的土……怪不得,怪不得這幾日的粥越來越稀,喝下去肚子裡跟刀絞一樣疼!」
「朝廷不管咱們,侯爺給咱們找活路,可這些當官的,這是要生生逼死咱們啊!」
哭喊聲、咒罵聲,瞬間在風雪裡連成了一片。
流民們的情緒本就緊繃到了極致,此刻瞧見這最後的指望居然是一堆沙石,幾個老人的眼淚頓時就流了下來,癱坐在雪地里號啕大哭。
場面眼看就要失控。
陳勛臉色一變,右手握緊了刀柄,手下的守夜營騎士也齊齊按住了馬刀。
若是流民暴動,這宣府可就真的爛透了。
跌坐在地上的趙德瞧見這陣勢,眼裡閃過一絲狠辣,頓時冷笑起來:「秦侯爺!你少在這裝好人!這糧是京師兵部撥下來的,運來就是這樣!大明各處的衛所都是這般規矩!你今夜砸了錢糧司,便是抗旨不遵,外面的刁民若是鬧起來,朝廷降罪下來,你這個宣府侯也擔不起!」
他篤定秦烈不敢在幾萬流民面前承認宣府已經沒了糧,只要秦烈想捂住這個蓋子,就得保他。
他突然笑了,笑得極其肆意。
「規矩?在大明別的地方,本侯管不著。但在宣府,本侯就是規矩。」
秦烈猛地一腳踏出,將一袋足有百斤重的霉米糧袋一腳踢得離地飛起,「轟」的一聲砸在趙德身前的石階下。
糧袋爆裂,沙石四濺,糊了趙德一臉。
秦烈轉過身,面對著大門外黑壓壓一片,眼中帶著絕望與憤怒的數萬流民。
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帶著雄渾的內勁,如同冬雷震震,瞬間壓過了滿地的哭喊與風雪聲:
「都給本侯閉嘴!」
這一聲暴喝,讓喧鬧的錢糧司內外陡然一靜。
流民們看著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宣府侯,眼裡帶著恐懼,也帶著一絲最後的期盼。
秦烈指著地上那堆霉米沙石,高聲道:「趙大人說得對,這是朝廷給你們發的賑糧!朝廷說國庫空虛,優先供給京師,所以送來宣府的,就是這些餵豬都嫌髒的爛貨!」
外面的流民臉色更白了,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。
「但是!」
秦烈話鋒一轉,右手再次握住長刀,「咔嚓」一聲,長刀出鞘半尺。
「朝廷不給米,本侯給你們地!從今日起,宣府不看京師的臉色,不求朱家的恩賜!咱們自己種地,自己養豬,自己造刀!」
秦烈大步走到台階邊緣,長刀直指蒼穹:「沈文度!」
身後的沈文度渾身一震,立時挺直了腰杆:「學生在!」
「你的《軍屯改制十策》,本侯准了!明日起,廢除這爛透了的衛所,流民分地,老兵為吏!只要你肯出力氣,宣府的每一寸荒地,種出來的糧食都歸你們自己!」
秦烈看著門外那些呆滯的流民,一字一頓道:「本侯把話撂在這,只要有我秦烈在一天,跟著我的兄弟,就絕不吃摻了沙子的霉米!」
大廳內外,死一般的寂靜。
風雪砸在臉上,冰冷刺骨,可流民們的心頭,卻像是有一團沉寂了許久的火,被狠狠點燃了。
「撲通。」
人群最前方,一個頭髮花白、兩手長滿老繭的老流民,突然雙膝一軟,跪在了凍得硬如鋼鐵的雪地里。
他的額頭重重地砸在冰面上,發出砰的一聲悶響。
「侯爺……俺們不要朝廷的米了。俺們有力氣,俺們會種地。給塊地,俺們就能活!」
老人的聲音帶著哭腔,卻出奇的堅定。
「給塊地,俺們就能活!」
「願為侯爺效死!」
轟的一聲,如同麥浪翻滾,黑壓壓的流民順著大街,一排排、一浪浪地跪了下去。
千百人的呼喊聲匯聚在一起,竟然將天上的風雪都衝散了幾分。
秦烈按著長刀,站在石階之上,目光越過這些跪倒的百姓,望向城外那片在夜色中連綿起伏、看不見盡頭的茫茫雪原。
那裡,曾是大明的棄土。
但從今夜起,那裡將成為他秦烈的第一片屯田,成為他九邊崛起的基石。
他手腕一翻,長刀徹底出鞘,直指城外那片漆黑的原野。
「傳令守夜營,全軍備犁。明日日出,開犁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