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府侯府,議事廳內。
炭火盆里的朝廷加急公文早已化為一縷黑灰,可廳內的氣氛卻比先前還要凝重。
秦烈大步走回主位,解下沾滿風雪的斗篷,隨手扔在一旁。
身為剛剛被秦烈越權提拔的宣府督理錢糧參議,沈文度正與守備將軍柳成林、軍械千總孫大頭三人,在廳中垂手而立。
「侯爺,錢糧司那三萬石霉米,下官已經派人封存了。」
沈文度率先上前一步,臉色在燭火下顯得有些發青,「可城外那幾萬流民和城防的老兵,張著嘴等吃飯。今夜不給個章程,明日一早,宣府必亂。」
秦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眼皮都沒抬:「封存作甚?那不是米,是沙子。沈文度,本侯留你這個落第舉人做這宣府的錢糧參議,不是讓你來跟本侯報憂的。你的《軍屯改制十策》,本侯已經清楚。但現在,把你的刀筆拿出來,告訴他們這飯怎麼吃,地怎麼分。」
沈文度深吸一口氣,從袖中抽出一卷用粗麻繩捆著的宣紙。
他抬手擦了擦額上的冷汗,將宣紙在長桌上猛地展開發出嘩啦一聲響。
「是。」
沈文度指著紙上的墨跡,聲音雖然還帶著幾分書生氣的顫抖,但吐字極快,條理極清。
「侯爺,各位將軍。大明先前的衛所制,農兵不分。兵即是農,農即是兵,到了冬日無餉無糧,便成了流民。如今朝廷斷了鎖喉,咱們便徹底砸碎這爛攤子!」
柳成林按著腰間的刀柄,粗聲問道:「怎麼砸?不依衛所,這幾萬張嘴上哪刨食去?」
「兵農分離,各司其職。」
沈文度指尖落在紙面上的第一個圈上,重重一扣。
「第一步,剔除老弱。宣府原有的衛所軍,凡五十歲以上、十五歲以下者,全部裁撤。精壯者兩萬人,編入守夜營,由柳將軍和陳統領親自統轄,每日不干他活,只管操練、廝殺。這一萬人,是宣府的刀。」
柳成林眉頭一挑,眼中精光暴漲:「那兩萬精兵的口糧,可不好供啊?」
「裁撤下來的老兵,連同城外的三萬四千名流民,全部化為屯田戶。」
沈文度轉過頭,看向窗外隱隱傳來的流民喧鬧聲,繼續說道:
「流民分地,以工代賑。按人頭算,每戶精壯男丁領地五十畝,婦人領地三十畝。平日裡修築城防、開墾荒地,由退伍的殘疾老兵充任里長、甲長,代侯府執掌法度、督催農桑。種出來的糧食,四成交給侯府充作軍糧,六成留給他們自己成家立業!」
「老兵為吏?」
柳成林吃了一驚,「那些大字不識的大老粗,能管得住流民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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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烈屈指敲了敲桌面,發出篤篤的脆響。
「管得住。那些老兵在戰場上死人堆里滾過來,見過血,知道什麼是規矩。流民要的是活路,老兵要的是尊嚴,兩邊湊在一處,比朝廷那些只會撈銀子的流官強百倍。」
孫大頭在一旁聽得直撓頭,忍不住插話道:「沈參議,你這帳算得好。可這冰天雪地的,地里連根草都長不出來。就算是開犁,等明年秋收也得大半年。這大半年,咱們吃西北風?」
大廳里頓時一靜。
這也是最要命的問題。
錢糧司的最後一倉糧已經證實是霉米拌沙石,整個宣府的明面庫存,徹底空了。
沈文度臉色一滯,求助似的看向秦烈。
秦烈站起身,走到長桌前,抓起沈文度那捲宣紙,刺啦一聲撕下一角。
「誰告訴你,本侯手裡只有錢糧司那一處庫房?」秦烈輕笑道。
眾人皆是一愣。
柳成林猛地抬起頭:「侯爺,難道您在別處藏了糧?」
「抄沒韃靼互市幾個漢奸商號的物資時,本侯讓陳勛的聽風網暗中扣下了三萬石遼東精米,就壓在北門地下的冰窖里。」
秦烈看著震驚的眾人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「那地方天寒地凍,擱一年也壞不了。本侯本來是留著跟瓦剌打大仗用的。現在,既然朝廷想看宣府餓死人,那就先把這批糧起出來。」
孫大頭猛地一拍大腿,哈哈大笑:「哎呀媽呀!侯爺您真是神了!有這三萬石精米打底,咱們能熬到開春!」
「別高興得太早。」
秦烈一盆冷水潑了過去,目光凌厲地掃過孫大頭和柳成林。
「這三萬石糧是保命的。沈文度,明日一早,你帶著屯田署的人,把糧分批發下去。記住,不養閒人。凡領糧者,每日必須出工三個時辰,修城牆的領乾糧,開荒地的領稀粥,誰要是敢偷懶耍滑,剋扣軍工,老兵的鞭子不是吃素的。」
沈文度立刻躬身:「下官明白,以工代賑,絕不讓一人白吃白喝。」
柳成林此時上前,臉色依舊沉重:「侯爺,糧的問題暫時緩了,可末將的火器工坊那邊,缺的東西可不止是糧食。」
秦烈看向他:「說。」
「守夜營要擴軍到兩萬,原先那些破銅爛鐵的舊火銃根本沒法用。按您的意思,要造用燧石打火的新銃,可那銃管對鐵料的要求極高。現在的鐵坊,鐵料已經見底了,要是再沒有新鐵運進來,工坊不出七日就要停工。」
秦烈眉頭微蹙,看向孫大頭:「本侯記得,之前從也先手裡敲竹槓弄來的那批上等塞外鐵的原材料,數量著實不少,怎麼這麼快就見底了?」
孫大頭一聽,頓時苦了臉,連連作揖道:
「侯爺啊,您忘了?咱們各處收攏殘兵,活生生帶回來超過三千個精壯的潰兵!那些跟韃子拼過命的種。您一高興,把他們全編進了精銳核心,硬是將咱們的核心黑甲兵從原本的底子一口氣擴編到了五千人!」
孫大頭掰著指頭,算得直抽冷氣:
「整整五千黑甲兵啊!那可是人均一套雙層重鎧、一柄百鍊精鋼戰刀,戰馬還得配馬甲!再加上前些日子跟瓦剌前哨幾場遭遇戰的損耗,修補甲冑、打造箭鏃……那批鐵料質量雖好,也經不住這麼個無底洞似的造法啊。現在鐵坊里連打鋤頭、打犁鏵的精鐵都不夠用了。那些流民要開荒,沒好犁,靠手刨可刨不動這凍土。」
大廳里的氣氛再度跌了下去。
缺糧,缺鐵,缺農具,缺武器。
這便是朝廷一紙公文後,宣府面對的血淋淋的現實。
沈文度咬了咬牙,看著秦烈道:「侯爺,要不……咱們從周邊的衛所借調一部分鐵料?或者是向山西那邊的商賈買一些?」
「山西的商賈?」
秦烈不屑地嗤笑了一聲,「那幫晉商的眼睛只盯著銀子和腦袋。朝廷剛下了斷餉的公文,他們此時怕是正趕著把鐵料和鹽巴運往京師,或者是囤起來等著看宣府的笑話,指望他們,不如指望瓦剌人送鐵過來。」
柳成林急得一拳砸在桌上:「那怎麼辦?沒鐵,造不出好刀,造不出新銃,五千黑甲騎兵雖然威猛,但守夜營剩下的步卒真要是等也先那個老畜生打過來,咱們拿大糞叉子去跟韃子的鐵騎拼命?」
秦烈神色冷峻,右手緩緩按在長刀的鷹首刀柄上。
「急什麼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狂傲與沉穩。
「這段時間是戰爭空窗期。也先在漠北跟脫脫不花扯皮,朝廷在京師忙著內鬥,誰也顧不上宣府。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,不是去想怎麼跟朝廷打仗,而是先讓城外的百姓和老兵吃飽,把地分下去,把犁開起來。」
秦烈頓了頓,目光如刀,直刺孫大頭。
「餓著肚子,造不出好刀。孫大頭,你帶人先把廢舊的城防鐵甲熔了,優先造犁鏵和鋤頭。五千黑甲騎兵的裝備既然已經成型,步卒的武器和新式火銃,本侯自會另想辦法。」
孫大頭縮了縮脖子,抱拳道:「得令,俺連夜就去安排熔甲!」
沈文度看著秦烈那張毫無懼色的臉,心中的慌亂莫名地平息了幾分。
他理了理思緒,將宣紙上的條例一條條用硃筆勾勒出來,這每一筆,都是在剮掉大明朝廷在宣府留下的腐肉。
「侯爺,那趙德和錢糧司的那些蛀蟲,怎麼處置?」沈文度低聲問。
秦烈眼中閃過一絲森然的殺意:「先關著。過幾日等糧分下去了,人心定了,本侯要借趙德的腦袋,給宣府的百姓祭旗。」
話音未落。
踏踏踏踏——!
一陣極其急促且凌亂的馬蹄聲,突然撕裂了宣府北門死寂的雪夜。
馬蹄聲由遠及近,帶著馬匹力竭時的劇烈噴鼻聲,直接奔著侯府大門而來。
柳成林臉色一變,右手瞬間按住了刀柄:「是獵騎營的探子!」
「砰!」
議事廳的大門被撞開,一名渾身裹滿白雪的守夜營獵騎哨探跌跌撞撞地衝進來。
他甚至來不及拍掉身上的雪,撲通一聲單膝跪地,聲音因為極度的嚴寒和狂奔而顯得沙啞撕裂:
「報——!」
「啟稟侯爺!北門外八里處,獵騎哨探發現大股動靜!」
秦烈霍然轉身,雙眸精光爆射:「瓦剌人?」
「不!不是瓦剌鐵騎!」
那哨探劇烈地喘著粗氣,大聲回稟:「是一群行商!約莫有大車三十餘輛,護衛百餘人,人馬皆披著防寒的黑氈。他們打著山西范記的旗號,說是受了關內富商的委託,趁著雪夜,說給宣府送炭來了!」
「送炭?」
孫大頭一愣,有些摸不著頭腦:「這大冷天的,山西的商賈跑來送炭?他們腦子讓驢踢了?」
沈文度的眉頭卻在瞬間死死擰在了一起,作為管錢糧的參議,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,眼中閃過極度警覺的光芒:
「侯爺,山西范家,那是晉商里數一數二的大戶,平日裡私底下跟漠北的買賣做得最大。朝廷斷餉的公文剛到,他們便送炭上門,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?況且咱們現在正缺鐵料……」
柳成林冷哼一聲,眼中殺機畢露:「什麼送炭,我看是黃鼠狼給雞拜年,沒安好心!侯爺,末將這就帶一隊精騎出城,把這伙來路不明的商隊全宰了!」
秦烈抬起手,止住了柳成林的話。
「送炭?本侯看他們不是來送炭的,是來試探宣府的虛實,看看本侯是不是快餓死了,好來買本侯的腦袋。既然缺鐵,這送上門來的買賣,哪有往外推的道理?」
秦烈長刀一頓,發出一聲清脆的兵刃撞擊聲。
「傳令陳勛,守夜營精騎封鎖北門。柳成林,調兩百黑甲騎兵,跟本侯出城,去見見這大雪天裡送溫暖的貴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