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,江南的輿論風暴、蘇州松江的民變,以及薛遠圍攻府衙、軟禁徐俌占據南京的訊息,如同一陣陣驚雷,接連不斷地砸進京城。
北京,奉天殿。
金漆雕龍寶座上,秦烈端坐其間,頭戴十二章袞冕,臉色深沉如鐵。
殿下,文武百官分列兩側。
氣氛凝重,落針可聞。
一名身穿二品緋色官服的文臣邁步走出佇列,手持象牙笏板,聲淚俱下。
「陛下!江南加急密報啊!」
此人正是舊朝降臣、禮部左侍郎。
他緩緩跪下,叩頭哀呼:「江南民變四起,蘇州、松江數萬百姓圍攻衙門,南京留守司已被亂黨強行控制!一條鞭法激起天怒人怨,實乃不得人心之舉!」
「臣懇請陛下降旨,立即廢止一條鞭法,恢復舊制!下旨招安薛遠等江南士紳,以安天下蒼生之心啊!」
話音未落,又有一名舊朝降臣、御史中丞出列,大聲附和:
「陛下!欽差首輔沈文度在江南濫用職權,逼迫士紳,強行清丈土地,這才是激起民變的罪魁禍首!」
「臣等聯名彈劾首輔沈文度!請陛下將沈首輔問罪,以平江南士民之怒!」
「臣等附議!」
「請陛下廢止新政,招安薛遠!」
一時間,十多名舊朝降臣紛紛出列,跪倒一片,呼喊之聲震耳欲聾。
秦烈高坐在龍椅之上,雙手平靜地搭在金龍扶頭上,冷冷地看著這群大臣表演。
他沒有發怒,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只是一言不發。
見皇帝不說話,那幾名跪在地上的大臣互相對視一眼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。
就在這時,老戶部尚書緩緩出列。
老尚書也是舊朝降臣,並未收受徐介等人的賄賂,只是為人向來守舊保守。
他躬身作揖,嘆息道:「陛下,臣以為,一條鞭法雖是利國利民之策,但江南情況特殊,自古以來便是士紳繁衍之地。」
「如今南京被亂黨控制,蘇州、松江又起事,若強行推行新政,恐怕會逼得整個江南流血漂櫓,大亂難麻。臣建議……不如先招安薛遠和徐介,等江南局勢穩定了,再行圖之。」
秦烈終於抬起了頭。
他看著老戶部尚書,聲音聽不出情緒:「招安?」
秦烈緩緩開口:「薛遠率兵包圍朝廷留守司,軟禁朝廷命官,控制南京城。徐介煽動百姓圍攻知府衙門,斬殺稅務官吏。」
「老尚書,這是謀反。」
「謀反者,你讓朕招安?」
老尚書擦了擦額頭冷汗,硬著頭皮道:「陛下,薛遠畢竟是當年率南京文武歸附的功臣,徐介也是江南享譽盛名的文壇名士……」
「功臣?!名士?!」
秦烈冷笑一聲,陡然打斷了他!
聲如洪鐘,震得大殿上的塵土簌簌落下!
「歸附的功臣就可以公然謀反?江南的名士就可以肆意煽動民變?!」
秦烈站起身來,目光如刀,狠狠掃過全場:「朕告訴你們!在朕這裡,沒有什麼功臣!沒有什麼名士!」
「華夏的大地上,只有守法的人,和違法的人!」
「凡謀反者,無論他是王公貴族,還是文壇名士,朕只有兩個字——必殺!」
老尚書嚇得臉色發白,連退三步,再不敢多言半句。
秦烈轉過頭,看向文官佇列末尾:「徐顯宗,出列。」
「臣在!」
一身騎服未換的徐顯宗,大步跨上前來,跪倒在地,叩首流淚。
秦烈高聲道:「你親自向這滿朝文武說說,南京究竟發生了什麼!薛遠和徐介,又是怎麼『民變』的!」
徐顯宗抬起頭,雙眼通紅,聲音悲憤:
「諸位大人!我父親魏國公徐俌,忠心耿耿,當年率先率領南京文武歸附陛下,保全了江南免受兵禍!」
「可薛遠此賊,私下勾結松江徐介、蘇州顧炎,貪圖自家隱匿的千畝私田,不願繳納賦稅!他們暗中招攬地痞流氓,偽裝百姓圍攻衙門,製造民變假象!」
徐顯宗狠狠拍打著地面,痛哭道:「薛遠見事情敗露,竟領城防軍封鎖南京六門,強行沖入留守司府衙,將我父與禮部胡尚書一併軟禁!如今我父生死未卜!」
「求陛下為臣父做主!為江南被蒙蔽的百姓做主啊!」
字字泣血,句句屬實!
滿朝文武聞言,一片譁然!
剛才那些高喊「民變」的大臣們,臉色頓時變得極不自然。
「聽到了嗎?」
秦烈居高臨下,拍了拍手。
身旁的隨行小太監立刻呈上一疊厚厚的密信與卷宗。
秦烈抽出一張卷宗,讓其當眾朗聲宣讀起來:
「松江徐家,隱瞞私田三千頃,私設公堂刑訊,三十年來,逼死佃戶十七人!」
「蘇州顧家,隱瞞私田兩千頃,囤積居奇,操縱糧價,逼死百姓三人!」
「南京兵部侍郎薛遠,勾結江南豪強,私藏兵刃,軟禁朝廷命官,意圖占據南京自立為王!」
小太監讀到最後,秦烈猛地將卷宗搶過來,重重甩在那些跪地的降臣臉上!
紙張四散飛舞!
「江南四府士紳,聯名籌措白銀十萬兩,透過密道送入北京,賄賂朝堂要員!」
秦烈眼神像是在看死人:「需要朕把你們收錢的帳簿、銀票的編號,一個個念出來嗎?!」
轟!
這幾句話,如同九天狂雷在奉天殿內轟然炸響!
那十幾個收了徐介白銀的舊朝降臣,瞬間面如死灰,渾身顫抖得如同篩糠!
每宣讀一條罪狀,大殿內的空氣就凝固一分。
原本跟著起鬨的大臣們,此刻嚇得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秦烈走下台階,一步步走到那幾個降臣面前,冷笑連連:
「你們口口聲聲跟朕說『江南民變』?」
「朕今天就告訴你們!那根本不是民變,那是士紳變!是亂賊變!」
「百姓是被蒙蔽的愚民,你們口中的『名士』才是背後的罪魁禍首!」
「薛遠謀反,徐介叛亂,你們拿著十萬兩髒銀,在朝堂上替叛賊張目,替逆賊喊冤!」
秦烈猛地一腳踏在一名御史的胸口上,將他踢得吐血倒飛出去!
「你們對得起朕發給你們的俸祿嗎?!對得起天下的老百姓嗎?!」
噗通!噗通!
十幾個收錢的大臣徹底崩潰了,拼命地在地上磕頭,額頭磕得鮮血淋漓,哭喊求饒:
「陛下饒命啊!陛下饒命!」
「臣等一時糊塗!臣等也是受了徐介那賊人的蒙蔽啊!」
「一時糊塗?」
秦烈俯視著他們,眼中只有厭惡:「收了十萬兩白銀,叫一時糊塗?那朕把你們的腦袋砍下來,是不是也是一時糊塗?!」
他猛地轉過身,大袖一揮,厲聲下令:
「禁軍、聽風網聽令!」
「在!」
陳勛不在,柳成林立刻出列,抱拳轟然應答。
秦烈指著地上跪著的十幾個降臣,殺氣騰騰:
「將這些收受賄賂、通敵賣國的逆賊,全部押入詔獄!革職查辦,抄沒家產,三族連坐!」
「朝堂之上,若再有人敢妄言廢除一條鞭法、敢替叛賊求情者——以抗旨謀逆論處,立斬不赦!」
「遵旨!」
柳成林揮手,數十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衝進大殿,像拖死狗一樣,將那些嚎啕大哭的大臣拖了出去。
殿外的慘叫聲漸漸遠去,奉天殿內一片死寂,鴉雀無聲。
再沒有一個人敢抬頭,再沒有一個人敢發出半點反對的聲音。
秦烈走回龍椅前,斬釘截鐵地下達了平叛大計:
「傳朕旨意!」
「調山東鎮大軍兩萬,由張鐵錘統領,星夜兼程,南下平叛!」
「命沈文度為江南欽差總督,總攬江南一切軍政大權,便宜行事!遇反即殺,不必請示!」
「南京留守徐俌,忠勇可嘉,為國受難,朕心甚慰!即日起,晉封徐俌為『南京王』!待平叛解圍之後,節制江南七府!」
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文武百官齊刷齊地跪倒在地,山呼萬歲。
雷厲風行,鐵腕鎮壓!
一場企圖動搖國本的朝堂暗鬥,在秦烈的絕對權力與鐵血手段下,被瞬間碾得粉碎!
退朝之後。
干清宮,後殿內。
龍腦香的氣味淡淡飄散,與殿外的血雨腥風截然不同,這裡一片寧靜與溫馨。
皇后范霜華正坐在榻上,手裡拿著一本《三字經》,耐心地教著兩歲半的皇太子秦昭認字。
「昭兒,看這個字,念『人』。」范霜華聲音溫柔。
小秦昭穿著一身明黃色的虎頭小馬褂,粉雕玉琢,正咬著小手指發呆。
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外頭傳來太監的呼喊聲。
小秦昭眼睛一亮,立刻光著小腳丫從榻上爬了下來,搖搖晃晃地朝門口跑去:
「父皇!父皇!」
秦烈大步跨入後殿,身上的殺氣在看到兒子的瞬間蕩然無存。
他笑著彎下腰,一把將小秦昭抱了起來,抱在懷裡顛了顛,在他嫩乎乎的小臉蛋上狠狠親了一口。
「昭兒今天乖不乖啊?」
秦昭咯咯直笑,摟著秦烈的脖子:「乖!昭兒認字呢!」
范霜華站起身來,微笑著走到秦烈身邊,伸手幫他理了理略顯凌亂的袞服領口。
「陛下,朝堂上的事……處理好了?」范霜華關切地問道。
秦烈抱著兒子走到榻邊坐下,接過來范霜華遞過的熱茶,抿了一口:
「處理好了。十幾個收了髒銀的舊朝降臣,全抄了家。薛遠和徐介跳得歡,朕已經派兵南下了。」
范霜華輕嘆一聲:「魏國公徐俌老先生是個忠臣,當年為保江南百姓免受戰火,率先歸附。如今被軟禁在南京,陛下可要保他平安啊。」
秦烈拍了拍范霜華的手背,沉聲道:「放心吧。沈文度與陳勛的兵馬已經快過江了,張鐵錘的兩萬山東鐵騎隨後就到。」
說到這裡,秦烈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:「南京,丟不了。江南這盤棋,該收網了。」
范霜華點了點頭,眼中滿是溫柔。
秦烈將小秦昭放在自己的大腿上,拿過桌上的《三字經》,指著上面的字,笑著教他:
「來,昭兒,父皇教你念。」
小秦昭睜著大眼睛,看著書上的墨跡,奶聲奶氣地念道:「人之初……性本三……」
秦烈忍不住笑出了聲,伸手捏了捏兒子的肉鼻子,耐心地糾正道:「不對,昭兒,不是『三』,是『善』。人之初,性本善。」
小秦昭搖晃著小腦袋,跟著重念了一遍:「人之初……性本善……」
范霜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父子倆,嘴角微微勾起笑意。
暖閣內,燈光溫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