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之期彈指即過。
開元五年一月初,兩間病房的最終診療結果清清楚楚謄抄在大板之上,懸掛於太醫院大堂。
太醫院全體院判、御醫、吏目齊聚一堂,鴉雀無聲。
紅紙黑字,資料觸目驚心——
【新法病房】:收治傷患五十人。術後傷口感染潰爛者三人,因原本內傷過重死亡一人,徹底痊癒出院四十六人!痊癒率:九成!
【古法病房】:收治傷患五十人。術後傷口感染潰爛者二十三人,死亡八人,痊癒三十九人!痊癒率:近八成!
二十三人感染對三人感染!
八人死亡對一人死亡!
懸殊的資料如同一柄重錘,狠狠砸在所有守舊派醫官的心口上!
王太醫站在板前,渾身戰慄,臉色蒼白如紙。
他顫抖著手指去摸那些資料,嘴唇哆嗦著:
「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老夫用的皆是名貴膏藥,皆是對症之方……如何會化膿發熱死這麼多人?這不可能啊……」
秦烈帶著秦昭步入大堂。
小秦昭牽著父皇的手,看著那些資料,歪頭道:「父皇,是不是聽話洗手的那邊贏了呀?」
秦烈笑著摸摸兒子的頭,隨後看向抖如篩糠的王太醫。
「王老愛卿。」
秦烈語氣平靜。
王太醫身子一震,面如死灰,叩倒在地:「微臣……微臣無話可說。」
秦烈走到他身前,親自將這位七旬老者扶了起來,溫聲道:
「王太醫,事實勝於雄辯。細菌是真實存在的,消毒法亦是真實有效的。傷口化膿並非氣血虧損,而是那些肉眼看不見的細菌在傷口裡作祟致病。」
秦烈看著大堂內幾十名神情茫然的太醫,擲地有聲地道:
「古法有古法的長處,金針撥障、辨證開方、草藥調理,皆是華夏數千年積累的瑰寶!但古法亦有局限,若固步自封,視新知為異端,受害的是天下蒼生!」
「我們要做的,不是用新法砸爛古法,亦不是死守古法拒絕新法,而是要把古法與新法結合起來!」
大堂內一片死寂,不少老御醫若有所思,低頭愧嘆。
王太醫站在原地,老淚縱橫。
他閉上雙眼,沉默了良久良久。
終於,老者正了正衣冠,緩緩轉身,面向站在一旁的李老鬼。
在數十名門生弟子震驚的目光中,王太醫彎下佝僂的腰背,雙手交疊,恭恭敬敬地向李老鬼深深一揖到底!
「李大人!老夫……服了!」
王太醫聲音哽咽:「老夫從醫半輩子,自詡醫術高明,不想竟是井底之蛙,害了許多性命!請李大人收老夫為徒,老夫願從頭學習這新法與細菌之理!」
李老鬼大驚失色,慌忙伸手扶住王太醫:「王老太醫!您快快請起!您是三朝元老,是醫道前輩,如何能拜我為師?!」
李老鬼握著王太醫的手,真誠道:「您老熟讀典籍,對草藥藥性精通無比,這正是李某所短。咱們絕非師徒,而是同道!互相學習,共同進步,方能救治更多百姓!」
王太醫抬起頭,見李老鬼眼中全無得意嘲弄之色,只有一片赤誠,老臉一紅,重重地點了點頭:「好!互相學習!互相學習啊!」
太醫院頂樑柱王太醫的轉變,如同一道驚雷,瞬間打碎了守舊派最後的頑石。
連七十歲的老院判都開始夜以繼日地捧著顯微鏡圖譜學習細菌學,其餘老御醫哪裡還敢自大?
原本心存疑慮的年輕院判們更是歡呼雀躍,爭相報名前往格物谷學習顯微鏡操作與消毒法。
整個太醫院風氣大變,從原本死氣沉沉的論資排輩,變成了狂熱探討微觀醫理與古方改進的學術之地。
見時機成熟,秦烈當即在太醫院召開大會,推行一項重磅決策。
陽光透過窗欞,照在大堂中央。
秦烈坐在龍椅上,身旁立著顧清漪,桌上擺著厚厚一沓宣紙。
「諸位卿家!」
秦烈環視眾人,洪聲道:「今日起,朝廷正式啟動《華夏醫學大典》的編纂!」
「此書由朕親自口述總綱,李老鬼與格物院負責提供細菌理論、解剖學、消毒法與顯微觀察圖譜;王太醫率太醫院眾院判,負責收集全國名方、整理方劑、推拿針灸之法!」
秦烈一拍桌子,聲如洪鐘:
「這本書,要打破門戶之見,融匯古今!」
「古法的方劑、湯藥、針灸要精保留;新法的消毒、無菌、解剖要融入!朕將此法命名為『新中醫』!」
秦烈站起身來,目光如炬,環視台下神情震撼的眾醫官,沉聲道:
「天下萬物,凡能救人治病者,皆為我華夏醫道所用!這顯微鏡、無菌消毒、解剖生理,皆是探索天地之理的格物手段,本就該是我華夏醫術之羽翼!」
「朕要讓全天下知道,世上本無什麼新法古法之分!凡在此土地上汲取天地精華、格物窮理以救蒼生者,皆是中醫!」
宏亮的聲音在宏偉的大堂內迴蕩,字字如雷,直擊心靈!
話音落地,秦烈有句話沒有說出口:「後世萬代,天下將再無中西之爭!凡格物救人者,統統皆為中醫!在15世紀中葉,西醫還沒有誕生,現代西醫奠基性的解剖學變革,如維薩里1543年出版《人體的構造》以及哈維1628年血液迴圈的發現,均發生在此後一兩個世紀。」
王太醫與李老鬼身子劇烈一震,眼中迸發出無與倫比的狂熱與震撼!
把西醫理論提前融於華夏名下,賜名「新中醫」,不僅保住了千年中醫的根基,更將未來的天下醫道大權徹底握在了華夏手中!
大堂之內,幾十名太醫、御醫齊刷刷跪倒在地,眼中閃爍著狂熱與崇敬的光芒,高聲齊呼:
「陛下聖明!臣等遵旨!必傾盡畢生所學,鑄此萬代醫書!」
「新中醫萬歲!華夏醫道萬歲!」
秦烈看著階下這一幕,心中感慨萬千。
這項改革最難的,從來不是研製出某種器械,而是砸碎人們腦海中沉疴已久的傳統思想。
只要有血淋淋的事實與嚴謹的資料做支撐,再頑固的思想,終有破冰融化的一天。
半個時辰後,朝會散去。
秦烈牽著秦昭的小手,與顧清漪並肩走出太醫院大門。
剛走到官道旁,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沙啞的呼喊聲:
「陛下!陛下請留步!」
秦烈停下腳步,轉頭看去。
只見王太醫氣喘吁吁地從後院追了出來,因為跑得急,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,官帽都有幾分歪斜。
「王老愛卿,何事如此急切?」秦烈微笑道。
王太醫跑上前,深深吸了幾口氣,躬身作揖道:「陛下……臣心裡有一個疑惑,若不問清楚,今晚怕是寢食難安。」
「哦?」
秦烈饒有興致地看著他,「你說。」
王太醫抬起頭,眼中泛著一股對知識近乎執念的光芒,小心翼翼地問:
「陛下此前在格物谷對李大人提及過……在那『抗生素』一物。」
王太醫咽了口唾沫,低聲道:「臣斗膽一問,陛下口中那抗生素……當真能殺死世間所有細菌?能治癒全天下的疾病嗎?」
秦烈聞言,失聲一笑。
他搖了搖頭,語氣溫和而深邃:「不能。」
「不能?!」
王太醫一愣。
秦烈耐心地解釋道:「萬物相生相剋。抗生素固然神奇,能專門摧毀細菌的細胞壁,治癒化膿與感染,但它只能殺死細菌,對於更為微小的病毒卻無能為力。」
「而且……」
秦烈語氣沉了幾分:「細菌是活著的東西,它們為了活命,會慢慢適應藥物。若濫用抗生素,細菌便會產生抗藥性,演變成連抗生素也殺不死的超級細菌。」
王太醫聽得目瞪口呆,只覺一扇通往浩瀚新世界的大門在眼前緩緩推開,裡面的玄奧比他學了一輩子的醫術還要深邃千百倍!
「不過——」
秦烈轉過話頭,拍了拍王太醫瘦削的肩膀,笑道:「即便有缺點,抗生素的發明,依然是人類醫學史上最偉大的革命之一!」
秦烈注視著這位七旬老者,鼓勵道:「王老愛卿,你如今既懂古方藥性,又在學習新法細菌之理。你若能領著太醫院好好研究發酵與黴菌之法……也許有一天,你能在這片土地上,親手發明出華夏的第一種抗生素!」
「華夏的第一種……抗生素?!」
王太醫身子劇烈一震,眼中瞬間迸發出奪目至極的光芒!
那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醫者,在生命遲暮之年重新找到了畢生信仰的光芒!
老者重重叩倒在地,聲音發顫卻堅定無比:「臣……老夫拼了這條老命,也定不負陛下重託!老夫一定去試!去研磨!」
「好!」
秦烈將他扶起,大笑道:「朕等著你的好訊息!」
說完,秦烈轉過身,牽著秦昭,與顧清漪一同登上御駕。
車輪滾滾向前,碾過積雪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
秦烈靠在車廂里,透過掀起的帘子,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太醫院紅牆,心中暗自呢喃:
「抗生素……這能拯救億萬生靈的神物……在這個蒸蒸日上的時代,不知道在朕的有生之年,究竟能不能將你真正研發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