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歲剛過,京城裡尚瀰漫著濃濃的爆竹煙火氣,北京格物院內卻早已人頭攢動,一片沸騰。
顯微鏡量產的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下深潭,掀起滔天巨浪。
不僅是農學與醫學界,整個格物院數百名年輕學子,盡皆沉淪在這神奇的「神奇銅筒」之中。
磨鏡房後側,特意辟出了一整層寬敞明亮的驗視大廳。
數十台精光閃爍的黃銅顯微鏡沿窗一字排開。
學子們排著長龍般的隊伍,手裡小心翼翼捧著各式各樣的白瓷小碟與玻璃薄片,交頭接耳,眼中滿是狂熱。
井水、河水、口水、病患的膿血、牆角的黑泥、發霉的麵餅……只要是能搜羅到的東西,都被放到了透鏡之下!
「快看!快看!我這濕布上的黑霉,竟真如大樹發芽一般,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枝幹!」
一名年輕學子死死貼著目鏡,扯著嗓子大喊:
「枝幹頂上還有一串串圓球!這便是黴菌!陛下給的圖譜上畫的『黴菌』!」
另一旁,負責觀察麵團的學生手舞足蹈,一屁股撞倒了身後的凳子:
「我也看到了!發麵的麵團里有東西!成千上萬的小圓球在動!這不是蟲子,是酵母!難怪麵團能發起來!是它們在裡面吐氣!」
「我這酸奶里也有!無數短棍似的東西!這定是乳酸菌!」
歡呼聲、驚嘆聲、倒吸冷氣聲在驗視大廳內此起彼伏,不絕於耳。
昔日只存在於古籍經典里的天地萬物,如今在他們眼前揭開了最神秘的面紗。
這哪裡是尋常的學堂?
這分明是一座探索微觀世界的無上樂園!
「吵吵鬧鬧,成何體統?在聖上與大祭酒面前,安敢這般無禮?!」
一道嚴厲卻帶著笑意的咳嗽聲自門口響起。
老陳捧著一疊新打磨好的透鏡走在前頭,顧清漪一身素雅儒裙隨後,而秦烈則一身玄色龍袍緩緩邁入大廳。
太醫院正李老鬼與剛剛加入新法學習的王太醫亦步亦趨跟在身後。
眾學子見狀,慌忙整理衣冠,齊刷刷叩拜下去:「臣等叩見陛下!陛下萬歲!」
秦烈擺了擺手,溫聲道:「都起來吧。格物致知,探索真理,本就要心懷熱忱。今日沒有君臣虛禮,朕只是來看你們的成果。」
秦烈走到那名觀察發霉麵包的學生面前,低頭看了看盤中的樣本,笑著點撥道:
「你們觀察得很好。但切記,凡事要知其然,更要知其所以然。」
秦烈招了招手,將周圍數十名學子圍攏過來,伸出兩根手指:
「天地萬物,皆有陰陽。這微觀世界裡的細菌與微生物,亦是有好有壞。」
眾學子凝神屏息,連王太醫也掏出小本子,凝神記錄。
秦烈環視眾人,清朗的聲音在廳內迴蕩:
「好的細菌,比如發麵的酵母菌、做酸奶做泡菜的乳酸菌、漚肥腐熟土壤的真菌,它們是華夏農桑與飲食的好幫手!沒有它們,糧食不香,土地不肥!」
秦烈轉過話頭,神色微沉:「而壞的細菌,如傷口潰爛的葡萄球菌、導致霍亂拉肚子的弧菌、肺癰的結核桿菌,它們則是奪人性命的惡鬼!」
「咱們格物院與太醫院要做的,便是學會區分好壞!利用好的細菌幫百姓種地發糧,消滅壞的細菌幫將士去病延年!明白了嗎?!」
一番話深入淺出,振聾發聵!
學子們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齊聲高呼:「學生領悟!多謝陛下指點!」
「陛下!老夫……老夫也有新發現啊!」
王太醫突然從人群後方擠了出來,老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。
他手裡顫巍巍捧著一瓷碗熬得濃黑的湯藥,以及幾塊浸泡過藥汁的水晶片。
王太醫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秦烈面前,躬身道:
「陛下!臣聽了您講的細菌之理,便取了黃連、黃芩、大蒜還有大青葉這幾味清熱解毒的古方名藥,熬出濃汁,滴在布滿惡菌的樣本里……」
王太醫聲音發顫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:「您猜怎麼著?!透鏡之下,那原本活蹦亂跳的傷口惡菌,遇到這黃連與大蒜的藥汁,竟成片成片地僵死不動!連繁殖都停了!」
王太醫激動得鬍子抖動:「抑菌!這是抑菌啊!老祖宗傳下來的清熱解毒方子,根本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降火,而是這些草藥汁液里,藏著能直接殺死壞細菌的神物!」
王太醫噗通一聲半跪在地,大聲道:「陛下此前說的抗生素……臣以為,不一定非要從西洋或黴菌里苦尋!咱們華夏的千萬千草藥里,就藏著無數天然的抗生素啊!」
「好!」
秦烈忍不住大讚一聲,雙手扶起王太醫,開懷大笑:
「王老愛卿!你這個方向對透了!簡直是絕妙的神來之筆!」
秦烈拍著王太醫的手背,高聲道:「中醫中藥,是華夏千年的寶庫!以前咱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,如今有了顯微鏡與格物法,用科學去研究草藥有效成分,提純抑菌之物!這條路走下去,你便是華夏醫藥的大功臣!」
王太醫老淚縱橫,連連叩首:「臣必不負陛下厚望!」
這時,李老鬼捧著一厚疊整理好的卷宗上前,躬身匯報告:
「陛下,微臣亦有要事呈報。」
秦烈接過卷宗翻閱:「說。」
李老鬼面露喜色,條理清晰道:
「首先,烈酒沸水消毒法已在太醫院、格物院醫館及京郊各大軍營全面推開!據各地匯總,戰傷與外傷術後感染化膿率,從過去的整整五成,驟降至如今不足一成!」
李老鬼伸出四根手指,聲音高亢:「特別是軍隊醫館,因破傷風與創口潰爛造成的非戰鬥減員,直接下降了整整四成!數千將士的性命保住了!」
「好!居功至偉!」秦烈贊道。
李老鬼繼續道:「第二,巧思男陳老實統領的顯微工坊,這幾個月加班加點,已流水線量產出第一批標準黃銅顯微鏡,共計三百台!」
「其中一百台配發太醫院與各省官立醫館;一百台裝備邊防各大軍醫處;餘下一百台,留在格物院用於教學育人!」
李老鬼從懷裡掏出本精美的印製書籍,恭敬遞上:
「第三,由陛下口述總綱、《華夏醫學大典》第一卷《細菌與消毒篇》已全書印行完畢,頒發全國!目前臣正領著太醫院與格物院生員,全力編寫第二卷《解剖學與生理篇》!」
秦烈看著手中散發著墨香的宣紙書籍,滿意地點點頭。
他略一沉吟,冷聲道:「推廣還不夠!規矩必須立起來!」
秦烈看向李老鬼與宋墨,沉聲敕令:
「傳朕旨意!」
「自開元五年六月起,全國各府縣設立『醫官考校局』!凡天下行醫遊方之郎中、游醫、產婆,必須強制參加考核!」
「考核不求深奧,但必須熟知《細菌與消毒篇》,懂得沸水烈酒消毒之法!凡透過考核者,頒發朝廷認可的行醫執照!」
秦烈眼神銳利如刀:「未透過考試或無照行醫者,一律嚴懲不貸!朕要徹底掃除那些害人的巫醫與無知庸醫!」
此令一出,大廳內眾人肅然起敬!
這是要徹底重塑整個華夏的醫療行業規範!
當天下午,格物院大禮堂內。
陽光透過琉璃大窗照灑進來,將高台映照得一片通亮。
格物院全體數百名師生、太醫院數十名院判御醫、以及京城各界名流齊聚一堂,座無虛席。
秦烈身著十二章袞服,緩步登台。
台下瞬間鴉雀無聲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攏在這位年輕英武的帝王身上。
秦烈扶著講台,環視台下無數張年輕、狂熱且充滿求知慾的面孔,朗聲道:
「諸位卿家,諸位學子!」
「今日,我們藉由那一枚枚打磨精緻的透鏡,撬開了一扇沉睡千年的大門——我們看到了微觀世界!」
秦烈聲音宏亮,如洪鐘大呂:
「在這個肉眼看不見的世界裡,有細菌,有細胞,有微生物。它們真實存在,操縱著生老病死,演變著天地萬物!」
「但這,僅僅是一個開始!」
秦烈按著講台,身軀前傾,目光灼灼:
「顯微鏡能帶我們向下看,看到致微的粒子!將來,我們還要造出能向上看的望遠鏡!去看看那日月星辰的軌跡,去看看漫天星河的奧秘!」
「我們要造出更精密的儀器,去測量風雨雷電,去剖析金石草木!」
台下學子聽得心潮澎湃,呼吸急促!
秦烈猛地揮臂,高聲道:
「朕希望你們,永不滿足!永不固步自封!不要把聖人典籍當成真理的終點,要把客觀存在的事實當成探索的起點!」
「科學之探索,永無止境!華夏之文明,生生不息!」
「凡我華夏兒女,當格物致知,窮理盡性,以科學之光,照亮萬古長夜!」
話音落下,大禮堂內沉寂了短短一瞬。
緊接著!
轟!
如潮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轟然爆發!
「科學之光!照亮長夜!」
「陛下萬歲!華夏萬歲!」
數百名學子與老醫官紅著眼眶,聲嘶力竭地高呼!
李老鬼熱淚盈眶,王太醫拍紅了掌心,顧清漪美眸閃爍著崇拜的光彩,連小秦昭也跟著拍著小手咯咯直笑。
秦烈靜靜佇立在高台上,看著這群狂熱的師生,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希望。
思想的火種一旦點燃,便再也無法熄滅。
這些人,就是華夏未來的科學之苗!
有他們在,這個龐大的帝國終將打破停滯的宿命,跨入一個不可限量的新時代!
大會一直持續到傍晚時分方才散去。
喧囂落幕,夜幕低垂。
格物院的實驗室里靜悄悄的,唯有一盞油燈散發著溫和的光芒。
秦烈沒有乘坐御駕回宮,而是獨自一人留在靜謐的實驗室里。
他坐在桌前,微微躬身,將右眼湊在一台顯微鏡前。
載玻片上,放著一片剛剛從院裡採摘的松針薄片。
透過目鏡,那綠色的松針被放大了百倍,清晰地呈現出一格一格、排列整齊的植物細胞結構,細胞壁與葉綠體清晰可見。
看著這熟悉而又遙遠的細胞形態,秦烈神色有些恍惚。
前世高中生物課上的那一幕幕,彷佛穿越了時空,重新浮現在腦海之中。
細胞、染色體、DNA、基因……
那些屬於現代科學頂峰的奧秘,對於眼下的這個時代而言,依然如同神話一般遙不可及。
但秦烈眼中沒有泄氣,只有無比的堅定。
「飯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」
秦烈低聲自語:
「只要方向對了,只要種下了科學的種子,一代代傳下去……總有一天,華夏的科學家們,會親手揭開這世間所有的奧秘,走在全世界最前列。」
秦烈直起身子,拉過桌面上一本厚厚的皮質筆記本。
那是他專門記錄科學構想與帝國藍圖的隨身手冊。
秦烈提起毛筆,蘸飽濃墨,在空白的扉頁上,龍飛鳳舞地寫下了兩行大字:
【路漫漫其修遠兮,吾將上下而求索。】
字跡蒼勁有力,透著一股直面未來的磅礴豪氣。
啪嗒。
秦烈合上筆記本,起身走到窗前,推開琉璃窗。
正月夜裡,寒風撲面,卻吹不散他心中的熾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