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確定這就是陛下要找的石脂水?」
延長縣城西三十里外乾涸的河谷里,王油匠捏著沾滿黑油的手指,轉頭大聲問身旁帶路的衙役。
「回大人,千真萬確!」
衙役捂著鼻子,含糊不清地喊道,「這溝里臭了幾十年,石縫裡天天滲這噁心巴拉的黑水!除了窮得揭不開鍋的漢子舀回去點粗燈,連牲口都不樂意往這靠!」
王油匠今年三十八歲,是格物院化學科的學子。
他原本在京城世代經營油坊,做桐油、菜籽油買賣,顧清漪招募尋油隊時看中他懂油性,這才將他點為隊長。
當初臨出發前,他心裡老大不情願。
但在格物院偏殿裡,顧清漪只親口跟他說了一句話:「陛下說了,這石油是地下藏著的黑金,誰能把它找出來,不僅是格物功臣,將來加官進爵封個男爵都不在話下。」
為了這句封爵許諾,王油匠咬牙關了油坊,把老婆孩子託付給親戚,帶著兩個格物院學子、三個聽風網密探和四個雇來的腳伕,五月底從北京出發,硬是一路顛簸了二十多天,在六月初扎進了這溝壑縱橫的延安府延長縣。
王油匠把指尖的黑油湊到鼻子前聞了聞,刺鼻的硫磺味混著油脂惡臭襲來,熏得他差點當場打噴嚏。
但他眼中卻沒有半點厭惡,反而爆發出狂喜的光芒。
他又用力揉搓了一下,這黑水粘稠滑膩,比桐油沉重得多,極難用紙擦掉。
「就是這個!哈哈,就是這個!」
王油匠激動得聲音發顫,轉頭對著後方的格物院學子吼道,「快!拿琉璃瓶取樣!密封好!陛下沒騙咱們,陝西延長真的有石油!」
順著這條三里長的石油溝望去,兩岸黑褐色的山岩縫隙里,幾十處油苗正一滴滴往外滲,在窪地里積成一個個泛著七彩光暈的水窪。
陪同前來的延長縣令周縣令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儒生,此時換了便服站在一旁,皺著眉遞過去一塊帕子:
「王大人,快擦擦吧。這東西又臭又髒,連我們當地百姓都說是不祥之物,是地底下的惡龍吐的毒涎,碰了要遭報應的。您二話不說就捧在手裡,當心沾了邪氣啊。」
王油匠一把推開帕子,抹了抹臉上的汗,哈哈大笑:
「周大人,什麼惡龍毒涎!在凡夫俗子眼裡這是毒水,但在陛下眼裡,這是能頂起半邊天的大寶貝!周大人,學生想立刻在這石油溝里開井採油,運回大同蒸汽谷!還請周大人幫幫忙,代為徵召當地民夫,工錢從格物院的預算里出,絕對不虧待老百姓!」
周縣令面露難色:「王大人,非是本縣令不幫。只是當地老百姓封建迷信,都怕挖了惡龍涎水遭天譴,恐怕給錢也沒人願意來動這髒東西。」
「那是給的錢不夠!」
王油匠斬釘截鐵,「一天給二十文錢,管一頓白面饅頭!在陝北這地方,地主家打短工一天才十文還吃不飽!重賞之下必有勇夫,惡龍再厲害,還能擋得住老百姓填飽肚子?」
周縣令倒吸一口涼氣,一天二十文還管白面饅頭,這價錢簡直頂天了。
他點了點頭:「行,有這價錢,本縣明日便在城門口貼告示!」
第二天一早,皇榜告示一貼出,縣城門口立刻炸開了鍋。
「一天二十文?還管一頓飽飯?真的假的啊?」
「去石油溝舀黑水?那不是惡龍的涎水嗎?挖了不怕遭天譴?」
「天譴個屁!我家今年收成不好,家裡遭了難,現在娃娃餓得嗷嗷叫,再沒米下鍋全家都要餓死,管他惡龍不惡龍!」
「就是,朝廷官爺親自帶著,當今陛下乃是真龍天子,什麼惡龍敢在真龍天子面前造次?」
重賞之下,當天下午就招到了五十多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和幾個膽大的婦人。
王油匠片刻不敢耽擱,領著民夫攜帶鐵鏟、木桶直奔石油溝,安營紮寨。
採油初期沒有專業井架,王油匠便採用土法,順著油苗滲出最猛的岩縫,鑿出五尺見方、深約半丈的簡易集油坑,讓地底滲出的黑油自然匯聚,再用木勺一瓢瓢舀進粗木桶里。
僅第一天,五口土油井就淘出了一百多斤原油。
可當王油匠準備裝車運輸時,新麻煩接踵而至。
石油的氣味太過刺鼻難聞,且滲漏性極強,尋常縫隙稍大的木桶根本封不住。
幾輛雇來的馬車剛靠攏,拉車的馬匹就被熏得昂頭亂叫,死活不敢靠近。
「官爺,這味兒太沖了!馬不肯走啊!」
趕車的車伕捂著口鼻喊道,「而且萬一這黑水潑在車上,我這車就徹底廢了!」
王油匠咬咬牙,立刻展現出老油匠的技術本領:
「慌什麼!給每輛車加一倍運費!另外,拿融化的熱桐油和生石灰,把所有木桶縫隙徹底塗刷三遍!桶外再纏兩層厚麻袋,蘸上濕泥巴密封!」
在重金加持和王油匠的土法密封下,第一批裝滿十大桶、整整五百斤原油的馬車終於準備就緒。
王油匠找到隨隊的兩位聽風網密探,神色無比鄭重:
「二位兄弟,這五百斤黑金是陛下的心頭肉。路上必須日夜趕程,但切記——這黑油極度易燃!沿途絕對不能見半點明火,抽旱菸的都給我把火扎滅了!到了大同蒸汽谷,親手交給江豐年江大人!」
「王隊長放心,人在油在!」
密探抱拳應命,一揮馬鞭,押著重型馬車揚塵而去。
第一批油送走後,王油匠並沒有閒著。
他指揮民工繼續擴挖油井,增加到十七口,日產量一舉突破三百斤。
為了防止雨水沖刷破壞油質,他還在石油溝口組織民夫用塊石壘砌了一個巨大的地下沉澱蓄油池,池壁內側破天荒地抹了四層桐油水泥防滲層,將采出的原油先儲存在池中,等攢夠了規模再集中運送。
連著忙活了半個月,延長縣令周縣令看著一車車黑油源源不斷押運出境,終於忍不住再次找到王油匠。
「王大人啊!」
周縣令看著那黑壓壓的集油池,滿臉難以置信:
「本縣已經按您的意思向朝廷遞了奏摺,請建延長油礦並在陝北開修運油官道。可本縣實在參不透……這臭氣熏天的髒水,陛下花這麼大力氣、砸幾萬兩白銀來挖它,到底圖個啥?」
王油匠擦了擦額頭上的油污,嘿嘿一笑:
「周大人,您是聖賢書讀得多,但不懂這格物的神奇。陛下說了,這石油經過丹房分餾,能提煉出照亮黑夜比桐油亮十倍的煤油,能提煉出讓巨型戰艦轟鳴奔跑的柴油,底下的渣滓還能鋪出平整不塌損的高速馬路!過不了幾年,咱延長縣這片荒山溝,就是整個華夏工業的命根子!」
周縣令聽得雲裡霧裡,只覺得這位京城來的王大人怕是著了魔,但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採油工場,也不敢多言。
黃昏時分,夕陽西下,金紅色的餘暉灑在石油溝的蓄油池上,倒映出瑰麗而詭譎的光芒。
一位年輕的格物院學子走到王油匠身邊,看著那黑糊糊的水面,有些擔憂地小聲問道:
「王師兄,咱們在這荒山野嶺折騰了這麼久,萬一運到大同後,道長們蒸餾不出陛下說的那些寶貝……咱們會不會淪為朝堂上的笑柄?」
王油匠轉過身,重重拍了拍學子的肩膀,眼神堅定:
「師弟,記住一句話:普天之下任何人說的話都可能出錯,但陛下絕不會錯!蒸汽機、鋼鐵巨艦、顯微鏡,哪一樣在造出來之前不被人當成痴人說夢?陛下說這黑水能改變華夏,那它就一定能!咱們只管把油採好,剩下的,交給陛下和格物院!」
夜幕低垂,石油溝內火把通明,幾十名民夫在吆喝聲中繼續揮鏟挖掘,黑色的液體在火光對映下泛著幽深的力量。
這片沉睡了千萬年的黃土溝壑,終於在這個夜晚,被這群執著的人敲開了新時代的大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