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石油從延長出發,走了十五天,終於在六月中旬,到了大同。
十大桶石油,每桶五十斤,一共五百斤。
馬車進蒸汽谷的時候,江豐年親自跑到谷口去接。
他看著那一個個封得嚴嚴實實的木桶,又聞到那股刺鼻的硫磺味,心裡直犯嘀咕,這黑乎乎的臭水,真能解決密封圈的問題?
秦烈也在大同。
他聽說石油到了,立刻趕到了蒸汽谷旁邊的丹房分院。
丹房分院是顧清漪按秦烈的意思,在大同新建的,專門用來做化學實驗。
院子裡有幾間瓦房,裡面擺著各種罈罈罐罐,還有幾個臨時搭的丹爐。
目前只有幾個格物院化學科的學子在這裡,人手不多,裝置也簡陋。
「陛下,石油到了!」
江豐年迎上來,「十大桶,五百斤,全在外面!」
「很好!」
秦烈臉上露出喜色,下令道:「把蒸餾器搭起來,今天就開爐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圖紙,鋪在案上。
圖紙上畫的,是一個簡易的蒸餾裝置。
一個大鐵鍋做蒸餾釜,上面蓋一個密封的鐵蓋,鐵蓋上接一根銅管,銅管盤成螺旋狀,泡在一個裝滿冷水的大缸里,銅管末端接一個收集瓶。
「這是蒸餾器。」
秦烈指著圖紙,給學子們講解,「石油倒進鐵鍋里,下面燒火加熱。石油受熱,變成蒸汽,順著銅管走。銅管泡在冷水裡,蒸汽遇冷,又變成液體,流到收集瓶里。」
「陛下,那為什麼能分出好幾樣東西?」一個學子問。
「因為石油里的各種成分,沸點不一樣。」
秦烈耐心解釋,「最輕的汽油,沸點最低,最先蒸出來。然後是煤油,沸點高一些。再然後是柴油,沸點更高。最後剩下的,是沸點最高的瀝青。只要控制好溫度,就能一樣一樣地分開。」
學子們聽得似懂非懂,但還是按圖搭建起來。
蒸餾釜是一口大鐵鍋,能裝兩百斤石油。
鐵蓋是工匠現打的,和鍋口嚴絲合縫,接縫處用濕泥巴封死。
銅管是從鐵廠定製的,拇指粗,盤了三圈,泡在一個大水缸里。
收集瓶是幾個大玻璃瓶,瓶口用軟木塞塞住,塞上鑽了孔,銅管插進去。
搭了整整一個上午,蒸餾器終於搭好了。
「裝油!」秦烈大手一揮,下令。
學子們開啟木桶,把黑色的石油倒進鐵鍋。
石油粘稠,倒的時候拉著絲,散發出刺鼻的氣味。
江豐年站在旁邊,捂著鼻子,眉頭就沒松過。
這東西,真能分出寶貝?
裝了兩百斤石油,封好鐵蓋,秦烈立即下令:「生火!」
兩個工匠連忙往灶膛里添柴,火很快燒了起來。
鐵鍋的溫度慢慢升高,石油開始冒泡,發出「咕嘟咕嘟」的聲音。
秦烈守在灶前,親自看火候。
蒸餾石油,溫度控制是關鍵。
溫度太低,蒸不出來。
溫度太高,各種成分混在一起,分不乾淨。
「火小一點。」
秦烈吩咐道,「先慢火,讓溫度慢慢升。」
工匠們立刻減小了火力。
大約過了半個時辰,銅管末端開始有液體滴出來。
第一滴液體,是無色透明的,像水一樣,但比水稀,滴在玻璃瓶里,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氣味。
「出來了!出來了!」
一個學子激動地喊。
秦烈湊過去看了看,點了點頭:「這是汽油。最輕的部分,最先出來。「
汽油一滴一滴地流,越來越快,最後成了一條細線。
學子們換了一個瓶子,繼續收集。
江豐年站在旁邊,眼睛瞪得溜圓。
他看著那無色透明的液體從銅管里流出來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那桶黑乎乎、臭烘烘的石油,真的能蒸出這麼清亮的東西來?
「陛下——」
江豐年忍不住問,「這東西,真的是從那黑水裡蒸出來的?不是您提前放進去的?「
秦烈被逗笑了:「江豐年,你覺得朕有必要騙你嗎?你自己看,石油就在鍋里,銅管是密封的,液體從管子裡流出來,還能有假?」
江豐年撓了撓頭,不好意思地笑了:「臣不是不信陛下,臣是……太驚訝了。這石油,黑乎乎的,臭烘烘的,居然能蒸出這麼清亮的東西來,太神奇了。」
魯鐵石也在旁邊,他蹲在灶前,仔細看著火候,嘴裡念念有詞:
「慢火,慢火……溫度不能太高……陛下,這火候,和煉鐵有點像啊。煉鐵也是,溫度低了煉不出鐵,溫度高了鐵就廢了。」
「對!」
秦烈點頭道,「萬物一理。不管是煉鐵,還是蒸餾石油,都是控制溫度,讓物質發生變化。你把煉鐵的經驗,用到蒸餾上,一樣管用。」
魯鐵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他幹了一輩子煉鐵,從沒想過,煉鐵的經驗還能用到別的地方。
陛下這一句話,讓他豁然開朗——格物窮理,原來是這個意思。
又過了半個時辰,流出來的液體顏色變了,從無色變成了淡黃色,氣味也不一樣了,沒那麼刺鼻,有一股淡淡的油香。
「這是煤油。」
秦烈繼續道,「比汽油重,沸點高一些。」
學子們又換了瓶子。
再過半個時辰,液體變成了深黃色,更粘稠了,流得也慢了。
「這是柴油。更重,沸點更高。」
最後,銅管里不再有液體滴出來了。
秦烈立即下令:「停火!「
工匠們熄滅了火,等鐵鍋冷卻後,開啟鐵蓋。
鍋里剩下的,是一層黑色粘稠的東西,像柏油一樣,表面還在冒小泡。
「這就是瀝青。」
秦烈用一根木棍攪了攪,「沸點最高,蒸不出來,留在鍋里就行。「
學子們把四種產物分別裝瓶,擺在案上。
無色透明的汽油、淡黃色的煤油、深黃色的柴油、黑色粘稠的瀝青。
四種東西,顏色各異,涇渭分明。
江豐年看著這四瓶東西,嘴巴張得老大。
他萬萬沒想到,那一桶黑乎乎的臭水,真的能分出四樣東西來!
而且每一樣都看起來不簡單。
魯鐵石也在旁邊,他拿起那瓶柴油,聞了聞,又倒了一點在手上搓了搓:
「陛下,這柴油,用來煉鐵行不行?臣的高爐,要是燒柴油,溫度是不是更好控制?」
「是可以。」
秦烈點頭,「柴油燃燒穩定,溫度均勻,比煤好控制。以後你可以試試,用柴油做燃料,煉鐵的質量還能再提一檔。」
魯鐵石眼睛一亮,搓著手說:「那臣回去就試!要是真行,大同鐵廠的鐵,就能更上一層樓了!」
「陛下……這……這太神奇了!」
江豐年激動得語無倫次,「黑乎乎的水,真的分出寶貝了!臣以前還不信,現在是真服了!」
秦烈笑了笑,拿起那瓶汽油,對一個學子說:「去,拿個碗來,倒一點汽油,點著試試。」
學子拿來一個瓷碗,倒了小半碗汽油,用火摺子一點。
「轟」的一聲,火焰竄起三尺高,藍中帶黃,燒得又猛又旺,幾乎沒有煙。
「好猛的火!」
江豐年嚇了一跳,「這東西,比酒精還猛!」
「汽油易燃,是最好的燃料。」
秦烈繼續說道,「以後可以用來點燈、燒鍋爐,甚至做新機器的燃料。」
他又拿起那瓶煤油:「煤油煙少,燈亮,最適合點燈。以後百姓家的燈油,就用煤油。比桐油便宜,比菜籽油亮。」
然後是柴油:「柴油火焰穩,耐燒,適合燒鍋爐、燒爐子。以後蒸汽機的鍋爐,可以燒柴油,比煤乾淨,也方便。」
最後,他拿起那碗瀝青,用木棍挑起來,黑色的瀝青拉著長長的絲,粘稠得很。
「這是瀝青。」
秦烈的聲音加重了,「耐高溫,耐腐蝕,防水。江豐年,你要的密封圈,就靠它了!」
江豐年捧著那碗瀝青,手都在抖。
他用手指沾了一點,搓了搓。
粘稠、滑膩、有彈性。
他立刻就明白了,這東西塗在麻布上,做成密封圈,絕對比鹿皮強十倍!
「陛下!臣明白了!」
江豐年激動得聲音都在顫,「有了這瀝青,蒸汽機的密封圈就解決了!臣這就去做!「
「先別急。」
秦烈攔住他,「第一次蒸餾,溫度控制得不好,各種成分還有些混合。瀝青里可能還混著柴油,需要再蒸餾一次,提純了再用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而且,這只是開始。石油里還有更多東西,潤滑油、石蠟、石腦油……需要真正懂化學的人,慢慢研究。朕已經決定,請白雲觀的玄真子道長出山,主持格物院的化學科。以後,石油的深入研究,就交給他們。」
江豐年連連點頭,捧著那碗瀝青,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。
秦烈看著案上的四瓶產物,心中感慨萬千。
第一爐蒸餾,成功了。
汽油、煤油、柴油、瀝青,這四樣東西,每一樣都能改變世界。
有了汽油煤油,照明和燃料就解決了。
有了柴油,鍋爐就有了新燃料。
有了瀝青,密封圈和防水材料就有了。
但這只是石油化工的第一步。
石油里還有無數的寶藏,等著人們去挖掘。
而挖掘這些寶藏,需要專業的化學人才,需要系統的化學研究。
道教……玄真子,該出場了。
秦烈走出丹房,望著大同的天空,心中已經在盤算去白雲觀的行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