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爐蒸餾成功後,秦烈讓學子們把瀝青重新蒸餾了一遍。
等雜質除去,才將提純後的瀝青交給江豐年。
江豐年捧著那碗黑乎乎的瀝青,一路小跑回到機械科車間。
剛進門,他便把碗往案上一放,沖著工匠們喊道:「快!拿麻布來!拿銅環來!」
他挽起袖子,眼睛盯著那碗瀝青:「今天,咱們做新的密封圈!」
工匠們立刻忙了起來。
江豐年親自剪好麻布,將布料一塊塊放進融化的瀝青里。
鐵鍋下火焰跳動,瀝青「咕嘟咕嘟」冒著泡,刺鼻的氣味很快瀰漫開來。
江豐年皺著眉,用長筷子將麻布翻了幾遍,直到每個角落都浸透,才把麻布撈出來,掛到架子上晾著。
麻布冷卻後,硬得像一塊黑色皮革。
江豐年照著舊密封圈的尺寸,將它剪成圓環,疊了三層,再套上銅環固定。
銅環還有些松,他便抄起小錘,一下一下敲了下去。
做好的密封圈比鹿皮圈厚,也沉一些。
表面泛著油光,摸起來有些粘,卻不失韌性。
江豐年雙手用力掰了掰,密封圈彎了下去,卻沒有折斷。等他鬆手,圓環又慢慢恢復了原狀。
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忍不住說道:「好東西!這彈性,比鹿皮強多了。」
說完,他將密封圈遞給工匠:「裝上去試試。」
幾個工匠把密封圈嵌進活塞槽里,又將活塞送入氣缸,封好端蓋。
江豐年親自檢查了一遍接縫,確認沒有問題後,才退到一旁:「生火,升壓!」
鍋爐里的火越燒越旺,蒸汽壓力緩緩上升。
江豐年站在氣缸旁,盯著那道接縫,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。
以往只要壓力上來,接縫便會發出「嘶嘶」的漏氣聲,像破了口的風箱。
可這一次,壓力升到三個大氣壓,接縫處仍舊安安靜靜,連一絲白氣都沒有冒出來。
一個工匠彎下腰,湊近看了看,忽然抬起頭:「不漏!江大人,真的不漏!」
江豐年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又等了一會兒,確認壓力依舊穩定,才猛地揮手:「開閥!運轉!」
蒸汽閥門開啟,活塞「哐當」一聲動了起來。
一下,接著一下。
活塞在氣缸中往復運動,動作比從前平穩了許多。
飛輪越轉越快,皮帶帶動旁邊的抽水機,「嘩啦嘩啦」抽出一股股水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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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豐年看著轉動的飛輪,抬高聲音:「測功率!」
學子們馬上取來測功裝置,圍著蒸汽機忙碌起來。
一刻鐘後,一個學子拿著記錄跑了過來。
他喘了口氣,將紙遞到江豐年面前:「江大人,測出來了,四十二馬力!」
江豐年一把接過記錄,目光從頭掃到尾,又抬頭問道:「四十二?」
「是,四十二馬力。」
他低頭看著紙上的數字,半晌沒有說話。
以前只有三十馬力,如今一下漲到了四十二馬力。
那幾個數字彷佛烙在紙上,怎麼也看不夠。
「提升了四成。」
江豐年用力拍了下大腿,繞著蒸汽機走了幾步,「再改進改進,五十馬力肯定能到。陛下說的八十馬力,也未必做不到!」
一個工匠問道:「江大人,還繼續運轉嗎?」
「繼續。」
江豐年大手一揮,「一直轉。我倒要看看,這個瀝青密封圈能撐多久。」
蒸汽機沒有停下來。
一天,兩天,三天……密封圈始終沒有漏氣。
四天,五天,六天……氣缸接縫依舊嚴實。
第七天,學子們再次測量功率。
結果從四十二馬力降到了三十八馬力。
工匠們拆開氣缸,發現密封圈表面的瀝青已經開始磨損,其中幾處還裂開了細紋。
江豐年接過磨損的密封圈,用拇指在裂紋處摸了摸,眼眶慢慢紅了。
「七天……」
他低聲說了一句,隨後抬起頭,「能用七天!」
旁邊的人沒有出聲。
江豐年捧著密封圈,聲音越來越高:「以前的鹿皮圈,用不了十天就磨穿了。這個瀝青圈,整整用了七天才開始磨損,功率還比原來高了四成!」
他看著手裡的密封圈,像是怕別人聽不見似的,又重複了一遍:「好東西,真是好東西!」
話音未落,他忽然轉身跪在蒸汽機前。
「撲通!」
膝蓋砸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雙手撐地,朝著蒸汽機「咚咚咚」磕了三個響頭:「陛下!臣終於把密封圈的問題解決了!蒸汽機,終於能用了!」
工匠們互相看了一眼,也紛紛跪了下去。
為了這台機器,他們不知熬過多少個夜晚。
一個又一個密封圈被磨壞,一次又一次試驗失敗,誰也說不準還要折騰多久。
如今,蒸汽機終於穩定地轉了起來。
一個老工匠跪在地上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聲音哽咽:
「成了……終於成了……我還以為,這輩子都看不到蒸汽機跑起來了……」
旁邊的年輕工匠一把拍住同伴的肩膀,臉漲得通紅:
「你看到了嗎?四十二馬力!比原來多了十二馬力!要不是陛下讓咱們用瀝青,咱們還不知道要試到什麼時候!」
車間裡很快響起歡呼聲。
有人拍手,有人抹淚,還有人對著蒸汽機作揖。
那台滿是鉚釘和鐵管的機器,在他們眼裡已經不只是冷冰冰的鐵疙瘩。
江豐年站起來,繞著蒸汽機轉了三圈。
他看著飛輪,又看看旁邊不斷抽水的機器,嘴裡低聲說著:
「有了這個密封圈,蒸汽機就能拉火車,也能裝上船。陛下說的鐵路、遠洋蒸汽船,真能做出來……」
他忽然停下腳步,轉身抓住一個學子的胳膊:
「快,給陛下寫報告!就說瀝青密封圈試驗成功,蒸汽機功率提升到四十二馬力,已經連續運轉七天!」
學子連忙點頭:「是,學生這就去寫。」
秦烈是第二天到的。
他帶著秦昭走進車間時,蒸汽機正平穩運轉。
飛輪轉得飛快,抽水機「嘩啦嘩啦」地抽著水,車間裡再也聽不到從前那種「嘶嘶」的漏氣聲。
秦昭指著蒸汽機,興奮地喊道:「父皇!鐵疙瘩不喘氣了!」
秦烈笑著走到氣缸旁,俯身檢視接縫。
那裡乾乾淨淨,沒有半點漏氣的痕跡。
他又拿起測功記錄看了一眼。
四十二馬力,距離設計中的五十馬力還差一些,但比原來的三十馬力已經高出不少。
秦烈放下記錄,對迎上來的江豐年說道:「幹得不錯!」
江豐年拱手道:「陛下,這都是您的功勞。要不是您找到了石油,又從石油里蒸出了瀝青,臣現在還在為密封圈發愁呢。」
「別把功勞都推到朕身上。」
秦烈擺了擺手,「這是大家一起做出來的。」
他伸手摸了摸那道銅環,繼續說道:
「瀝青密封圈能撐七天,已經比鹿皮強多了。不過,七天換一次,還是太頻繁。而且天一冷,瀝青會變脆,到了冬天未必撐得住。」
江豐年臉上的笑意淡了些:「陛下,昨夜降溫後,密封圈確實硬了不少。大同冬天零下幾十度,只怕還沒等磨損,就先裂了。」
「所以只能先拿它過渡。」
秦烈說道,「真正合適的材料,在南洋。」
江豐年抬起頭:「陛下之前說的南洋橡膠樹?」
「對,橡膠樹。」
秦烈說道,「樹汁叫橡膠。處理得好,做出來的密封圈可以用幾個月,甚至幾年。」
江豐年聽得直搓手:「那咱們什麼時候去南洋?臣現在就想見識見識。」
秦烈看了他一眼,笑道:「等蒸汽船造出來,等水師準備妥當,咱們就去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道:「橡膠樹要帶回來,南洋的土地,也不能一直放在那裡。」
江豐年重重一點頭:「臣一定先把蒸汽機和蒸汽船造好。」
秦昭聽了半天,雖然沒完全聽明白,卻記住了「蒸汽船」和「火車」幾個字。
他跑到蒸汽機旁,伸手摸了一下飛輪。
下一刻,他像被針扎了一樣縮回手:「哎呀!」
秦昭這一聲嚇得周圍都大驚失色,連忙下跪求饒。
秦烈沒理會眾人,快步過去,將他拉到身邊:「小心燙!這東西轉起來,不能隨便碰。你們都起來吧,不關你們的事,是孩子自己貪玩。」
眾人這才起身,秦昭吐了吐舌頭,指著蒸汽機問道:「父皇,這個鐵疙瘩以後能拉著昭兒跑嗎?」
「自然能。」
秦烈揉了揉他的腦袋,「鐵路修好以後,父皇帶你坐火車。從北京到大同,再到江南。」
秦昭睜大眼睛:「真的?昭兒要坐火車!要坐鐵疙瘩跑!」
車間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。
瀝青密封圈的效果已經驗證過了。
它並不完美,低溫時會變硬,使用壽命也有限,但至少讓蒸汽機跨過了最難的一道坎。
只要密封問題解決,功率便能繼續往上提。
等蒸汽機車和蒸汽船造出來,許多事情就不再只是圖紙上的設想。
秦烈帶著秦昭走出車間。
身後的蒸汽機仍在轟鳴,飛輪一圈接著一圈轉動,沒有停歇。
回到行宮後,秦烈立刻給北京寫了一道旨意,命戶部撥銀十萬兩,在大同擴建蒸汽機製造廠,同時在京城和南京各建一座分廠。
他又命江豐年牽頭成立蒸汽機車研製組,以瀝青密封圈為基礎,儘快造出能夠拉貨載人的蒸汽機車。
旨意發出後,秦烈站在窗前,看向大同的方向。
蒸汽機已經有了,錳鋼有了,鐵軌所需的材料也有了。
再過一些時候,華夏大地上便會響起另一種聲音——
火車駛過鐵軌時,沉重而悠長的轟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