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元五年八月，格物院化學科正式開課。
丹房是秦烈親自讓人改建的。
原來的丹房，只有幾間瓦房，幾個破爐子。
現在，擴建成了一個大院子，有十幾間屋子。
有煉丹室、蒸餾室、冶金室、藥物室、天秤室、儲藏室，一應俱全。
裡面的器具，也全是新的。
銅製的蒸餾器、琉璃的試劑瓶、黃銅的天秤、瓷製的坩堝，還有各種規格的燒杯、燒瓶、量筒。
道士們剛進來的時候，一個個眼花繚亂。
他們煉丹煉了一輩子，從沒見過這麼齊全、這麼精密的器具。
「這……這琉璃瓶子，也能煉丹？」
清虛道長拿起一個透明的燒瓶，翻來覆去地看，「以前煉丹，都是用銅爐鐵罐，看不見裡面的變化。這琉璃瓶子，能看見裡面的反應，太好了！」
「還有這天秤，」玄機子掂了掂砝碼，「精確到一厘！以前煉丹，藥物配比全憑手感，差一點都不知道。有了這天秤，就能精確配比了！」
道士們嘖嘖稱奇，對秦烈的佩服，又深了一層。
開課第一天，秦烈親自來講第一課。
丹房的大堂里，坐了三十多個人。
十七個道士，十幾個格物院的學子，還有幾個聞訊趕來旁聽的其他科的教授。
玄真子坐在第一排，清虛、張景淵、白雲子坐在他旁邊，清風坐在玄真子身後，睜著大眼睛，一臉期待。
秦烈站在前面，身後是一塊大木板，手裡拿著一支炭筆。
「今天，朕給大家上第一課。」
秦烈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「在講課之前，朕先問大家一個問題，你們煉丹，是為了什麼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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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堂里安靜了片刻。
玄真子站起來，躬身道：「回陛下，貧道煉丹，是為了求長生不老，羽化登仙。」
「其他人呢？」秦烈問。
清虛道長站起來：「貧道煉丹，是為了研究礦物的變化，看看能不能煉出金銀。」
張景淵站起來：「貧道煉丹，是為了研究藥物，治病救人。」
其他道士也紛紛發言，有的說求長生，有的說煉黃金，有的說做藥，有的說只是愛好。
秦烈點了點頭，等大家都說完了，才開口：「你們說的這些，都沒有錯。但朕要告訴你們，煉丹的真正目的，不是求長生，不是煉黃金，也不是做藥——而是格物窮理。」
「格物窮理？」道士們面面相覷。
「對，格物窮理。」
秦烈拿起炭筆，在板上寫下四個大字，「格物，就是觀察、研究世間萬物；窮理，就是弄清楚萬物背後的道理。煉丹，就是把不同的物質放在一起，加熱、混合，讓它們發生變化。你們要做的，不是追求一個虛無縹緲的長生不老，而是弄清楚——這些物質為什麼會變化？變化的規律是什麼？變化之後，變成了什麼？」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「長生不老，是不可能的。人有生老病死，物有成住壞空，這是天地間的規律，誰也逃不過。但你們煉丹時發現的那些變化、那些物質、那些規律，卻是實實在在的，是能造福萬民的。」
玄真子皺著眉頭：「陛下，長生不老真的不可能嗎？古書上說，黃帝鑄鼎煉丹，丹成乘龍升天……」
「那是傳說。」
秦烈搖頭，「黃帝是人，不是神。他鑄鼎，是為了煉銅，做兵器、做農具，不是為了升天。乘龍升天，是後人編出來的神話。你們煉了一輩子丹，誰見過長生不老的人？誰見過羽化登仙的人？」
道士們沉默了。
是啊，他們煉了一輩子丹，從沒見過誰長生不老，從沒見過誰羽化登仙。
有的道士吃了自己煉的丹，不僅沒長生，反而中了毒，早早地就死了。
「朕不是要否定你們的丹道。」
秦烈見大家沉默，語氣緩和了一些，
「朕是要把你們的丹道，引到正確的方向上來。你們煉了一輩子丹，積累了大量的經驗，發現了大量的物質和變化。這些經驗，是無價之寶。只是以前，你們走錯了方向，把精力都放在了求長生上。現在，朕要你們把精力放在格物窮理上，研究清楚每一種物質的本質，每一種變化的規律。」
他拿起一瓶硫酸，舉起來給大家看：
「比如這個，玄真子道長煉出來的『黃水』，也就是硫酸。以前，你們只知道它能腐蝕金屬，不知道它還有什麼用。但如果你們研究清楚它的性質，就會發現，它能做肥料，能煉油，能做炸藥，能清洗金屬，用處大得很。」
他又拿起一瓶硝酸：
「還有這個，硝酸。它能做炸藥，做染料，做藥品。」
他們煉丹時偶然得到的這些「副產品」，在陛下嘴裡，竟然有這麼多用處！
清虛道長忍不住站起來，躬身問道：
「陛下，貧道有一事不明。貧道煉丹時，也得到過類似黃水的東西，腐蝕性極強，能蝕金鐵。貧道一直以為那是丹毒，是不祥之物，都倒掉了。現在聽陛下一說，那東西竟然有這麼多用處？」
「對，那就是硫酸。」
秦烈點頭，「你們以前倒掉的，不是丹毒，是寶貝。以後再煉出來，都留著，裝在琉璃瓶里，貼上標籤。化學科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把你們以前煉出來的各種東西，都收集起來，一樣一樣研究，弄清楚它們的性質和用途。」
張景淵也站起來問：「陛下，貧道研究藥物多年，收集了幾百種草藥和礦物。但貧道一直不明白，為什麼有些草藥能治病，有些不能？是藥性的問題，還是裡面有什麼特殊的東西？」
「問得好。」
秦烈讚許地點頭，「草藥能治病，是因為裡面含有某種特殊的成分。比如，黃連能止瀉，是因為裡面有黃連素。麻黃能平喘，是因為裡面有麻黃素。以後，化學科要做的一件大事，就是把草藥里的有效成分提取出來，研究清楚它們的結構和作用。到那時候，治病就不再靠經驗，而是靠科學了。」
張景淵聽得眼睛發亮，連連點頭：
「陛下聖明！貧道研究了一輩子藥物，今天才知道，原來藥物里還有這麼多門道！貧道一定把這件事做好！」
其他道士也紛紛提問，有的問煉丹時的奇怪現象，有的問礦物的性質，有的問藥物的原理。
秦烈一一解答，深入淺出，把複雜的化學知識，用他們能聽懂的話講出來。
道士們越聽越入迷，彷佛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。
「再比如，」
秦烈又拿起一塊黑色的東西，「這是石油蒸餾後的瀝青。以前，你們可能覺得這是沒用的廢渣。但現在，它能做密封圈，能鋪路，能做防水材料，能做防腐塗層。」
他放下手裡的東西，看著大家：「所以，煉丹不是沒用，是你們以前沒找對方向。從今天起，你們不再是煉丹的道士，而是研究化學的學者。你們的任務，就是格物窮理，把世間萬物的變化規律，一個個研究清楚。」
大堂里安靜了很久。
忽然，玄真子站起來，對著秦烈深深一揖：
「陛下一席話，勝讀十年書！貧道煉了六十年丹，今天才明白，丹道的真正意義！陛下放心，貧道一定帶著化學科的所有人，格物窮理，不辜負陛下的期望！」
清虛道長也站起來：
「貧道以前總想著煉黃金，今天才知道，研究礦物的變化，比煉黃金有意義多了！陛下放心，貧道一定把冶金這一塊，研究透徹！」
張景淵、白雲子、玄機子，也紛紛站起來表態。
秦烈笑了：「好！朕相信你們。從今天起，化學科正式開課。朕會經常來給你們講課，也會給你們出題目。你們有什麼不懂的，隨時可以問朕。」
接下來的幾天，秦烈連續講了好幾課。
什麼是元素，什麼是化合物，什麼是化學反應，什麼是物質不滅定律，什麼是酸鹼中和。
這些概念，對道士們來說，都是全新的，但又和他們的煉丹經驗息息相關。
道士們如痴如醉，第一次知道，自己煉了一輩子的丹，竟然是一門這麼深、這麼廣的大學問。
清風是最認真的一個。
他每節課都坐在第一排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秦烈，手裡的筆不停地記。
他年紀小，沒有那些老道士的成見，接受新東西特別快。
秦烈講的很多概念，他一點就通，甚至能舉一反三。
這天課後，道士們都走了，清風獨自留在丹房裡，反覆琢磨秦烈講的「物質不滅定律」。
「物質不滅……物質不會憑空產生，也不會憑空消失，只會從一種形態，變成另一種形態……」
清風喃喃自語，忽然眼睛一亮，「如果物質不滅，那煉丹時『消失』的東西，只是變成了另一種形態！比如，硃砂加熱後變成了水銀和硫磺，不是硃砂消失了，是分解成了水銀和硫磺！」
他越想越興奮，跑到丹爐前，拿出一塊硃砂，放在坩堝里，用酒精燈加熱。
果然，硃砂慢慢變成了水銀，還有一股硫磺的氣味。
「對了！就是這樣！」
清風激動得跳了起來，「物質不滅！真的是物質不滅！」
他又做了幾個實驗，驗證了秦烈講的其他理論。
每一個實驗，都和秦烈講的一模一樣。
「陛下太厲害了！」
清風看著實驗結果，眼中滿是崇拜，「他怎麼什麼都知道？」
他不知道，秦烈腦子裡裝著整個後世的科學知識。
但他知道，跟著陛下學化學，一定能學到真正的大學問。
從那天起，清風更加努力了。
他白天聽課，晚上做實驗，常常熬到深夜。
玄真子看著徒弟這麼用功，既欣慰又心疼，常常勸他早點休息，可清風總是說：「師父，我不困。我想把陛下講的東西，都驗證一遍。」
秦烈聽說了清風的事，十分欣賞。
他特意把清風叫到身邊，單獨輔導，教他更多的化學知識，還給他開小灶，講基礎的數學和物理。
秦烈知道，這個十五歲的小道童，將來會成為華夏最偉大的化學家之一。
而他現在要做的，就是把這顆好苗子，好好培養起來。
丹房裡，燈火通明。
道士和學子們忙碌的身影，在燈光下穿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