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上，沉香味尚未散盡，肅殺之氣已然瀰漫。
九月初一，大朝會。
秦烈端坐於龍椅之上，微垂著眼瞼，俯瞰著下方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。
還沒等內閣首輔沈文度出列奏事，奉天殿外便傳來一陣壓低了卻依然清晰的喧譁聲。
「啟奏陛下！」
一名小太監一路小跑跨過高高的門檻，跪倒在地，「大報恩寺住持圓空，正率領北京城內十幾座大寺廟的住持，聚在宮門外跪諫。他們呈上了《佛門萬言書》，懇請陛下接見！」
秦烈眉毛微挑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：「哦？佛門萬言書？呈上來。」
少頃，一名內侍雙手高托著一份厚沉沉的朱紅皮奏章，躡手躡腳地走入大殿，恭敬呈上。
秦烈接翻看了幾頁，神色波瀾不驚。
這篇奏章寫得極盡華麗，駢四儷六，辭藻堆砌，顯然是出自名家手筆。
其核心主旨無非十六個字：
道教煉丹，耗錢傷民；佛教慈悲，護國安民。
末尾洋洋灑灑地請求陛下廢罷化學科，逐退道士，崇尚佛法。
而在奏章的最末尾，則是密密麻麻的紅捺與籤押，十幾座北方名剎的住持無一遺漏，甚至還蓋著沉重的寺廟法印。
秦烈合上奏章，隨手擱置在龍案上，淡淡開口：「諸位愛卿，此事你們怎麼看？」
朝堂上一片寂靜。
幾名平日裡與佛門交好的舊臣眼神交匯，終於，一名戶部侍郎咬了咬牙，硬著頭皮站了出來。
此人姓周，乃前明降臣。
他出列躬身道：「陛下，臣以為圓空大師等人所言不無道理。道教煉丹向來虛耗錢糧，化學科成立至今，金銀花去無數，卻未見實功。不如暫且停罷，將銀錢撥用於民生疾苦之處。」
有人帶了頭，另外幾名官員也紛紛出列附和：
「陛下，周大人所言極是。佛教勸人向善，大有益於風俗教化。順應佛門，亦是順應民心啊。」
「那些道士整日擺弄爐鼎，烏煙瘴氣，成何體統？臣請將他們逐出格物院！」
「天下信佛者眾，若是崇道抑佛，恐傷天下善男信女之心哪……」
一時間，朝堂上嗡嗡作響，幾名舊臣你一言我一語，把圓空吹成了護國棟樑。
沈文度站在文官班首，雙目微閉，一言不發。
他太了解這位新帝了，陛下越是平靜，背後的殺機就越重。
這些跳樑小丑，不過是在自己脖子上套繩索罷了。
等這群人說得口乾舌燥，秦烈才不緊不慢地吐出兩個字：「說完了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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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幾名官員心頭一跳，忙不迭地下跪：「臣等不敢，皆是為陛下分憂……」
秦烈笑了一聲。
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，看得下方幾人背脊發涼。
「你們說，道教煉丹耗錢傷民？」
秦烈冷冷地問，「那朕問你們，格物院化學科自立科以來，究竟撥了多少銀子？」
周侍郎張了張嘴，啞口無言。
「回答不上來？朕告訴你們！」
秦烈的聲音陡然拔高，「一共才三萬兩！可這三萬兩銀子換來了什麼？換來了石油提純、硫化松脂，換來了能讓蒸氣機功用大增的密封瀝青，還有高純度的強酸強鹼！光是一項密封工藝的提升，一年便能為大秦省下數十萬石運煤的損耗！這叫耗錢傷民？你們的帳是怎麼算的？！」
一番話擲地有聲，砸得幾名舊臣臉色慘白。
「你們又說，道士蠱惑君心？」
秦烈站起身來，目光如刀，「玄真子等人參悟礦物之理，煉出的強酸可施於農肥、制於醫藥、用於冶煉，此乃格物致知，造福萬民！怎麼到了你們口中，倒成了妖妄之術？反而那些開口閉口『慈悲為懷』的佛門大寺……」
秦烈眼中閃過一絲厲色，斷然喝道：「陳勛！」
「臣在！」
陳勛應聲而出。
「把聽風網核查的卷宗，給諸位愛卿好生亮一亮！」
「遵旨！」
陳勛拍了拍手，幾名黑衣密探頓時抬著一整箱厚厚的案捲走上大殿。
秦烈隨手抓起最上面的一卷，狠狠摔在龍案上！
「來，朕念給你們聽聽，這就是你們口中『護國安民』的大報恩寺！」
秦烈展卷，聲如洪鐘：
「大報恩寺，名下隱匿隱漏田產三千二百頃！招攬佃戶兩千餘戶，年收租糧八萬石，竟無一文納於朝廷，無一人服於國役！寺內私設戒律堂動用酷刑，僅去年一年，便打死佃戶七人、打傷二十餘人！更秘密豢養僧兵五百，私藏弓弩兵刃，搶占民水，毆殺百姓！」
大殿內瞬間死一般沉寂。
兩萬頃隱田、數十萬石私糧、豢養僧兵、私設酷刑……
這哪裡是什麼清修之地？
這分明是割據一方、不服朝廷管轄的國中之國！
宋墨等新晉官員面露怒色，而先前叫得最凶的幾名舊臣，此時已是渾身冷汗涔涔，癱軟在地。
他們這才反應過來——陛下哪裡是在跟佛門爭論教義，陛下這是要掃平天下不納稅、不服役的特權階層！
秦烈沒有停手，又一卷接一捲地砸下來：
「廣濟寺，強占民田三百頃，打折租戶雙腿，致其凍餓而死！」
「慈恩寺，私藏前明逆黨罪銀二十萬兩，結交亂黨！」
「啪！」
最後一卷砸在桌上，震碎了殿內的死寂。
「占田兩萬餘頃，藏匿人口數萬！不納一粒糧，不抽一丁役！」
秦烈按著龍案，俯視著下方，「朕推行一條鞭法、清丈土地，江南士紳抗法，朕滅了他們的族！如今這群和尚披著袈裟做起土皇帝來了，你們覺得，朕的刀不利了嗎？！」
「陛下饒命！臣等知罪！臣等被蒙蔽了啊！」
周侍郎嚇得魂飛魄散，狂磕頭不止。
「蒙蔽？」
秦烈冷笑，「聽風網帳本上寫得清清楚楚，你去年收了大報恩寺三千兩香火銀，幫他們隱瞞了五百頃良田！需不需要朕當眾念一念你那份收條？！」
周侍郎如遭雷擊，雙眼一翻，差點癱軟過去。
「傳圓空入殿！」秦烈冷聲下令。
片刻後，圓空領著十餘名大德高僧邁入奉天殿。
他本想擺出高僧的風骨，然而一進大殿，看到滿地的卷宗與跪地求饒的官員，心頭頓時「咯噔」一下。
圓空強自鎮定，合十下跪：「老衲圓空，率京城僧眾，叩見陛下。老衲一片赤誠，皆是為了大秦江山社稷……」
「赤誠？」
秦烈一把將那份《佛門萬言書》抽出來，連同聽風網的密卷，狠狠砸在了圓空的臉上！
散落的紙頁如雪花般飛舞，落在了老和尚精美的袈裟上。
「大師——」
秦烈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冰冷的殺機，「在跟朕談江山社稷之前，你先解釋解釋，你大報恩寺那三千兩百頃不納稅的隱田，究竟是怎麼回事？！」
圓空低頭看著紙頁上觸目驚心的黑紙白字，以及那些蓋著大報恩寺密印的提錢存單，臉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，一片灰死。
他知道，大勢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