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這個鼻涕眼淚混成一團的漢子,蘇濟世的心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。
他俯下身,看著青年的眼睛,沉聲問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小人……小人張二狗!」
「張二狗,你看著我。」
蘇濟世一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,指著後方陰雲慘澹的村落,字字如刀:
「你以為你回去是救他們?你錯了!你回去,除了多添一具屍體,沒有任何用處!」
張二狗愣住了,嘴唇劇烈哆嗦:「我……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啊!」
蘇濟世看著他,又看了看村子裡隱隱傳來的哭聲,眼眶微微發紅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:
「你回去,你感染了,全村都得死!你現在最該做的,不是跑進去陪葬,而是幫我們把村里還有救的人勸出來!」
蘇濟世一把將懷裡的遮口布與一瓶酒精塞進張二狗手裡,大聲道:
「我是朝廷派來的太醫院院判蘇濟世!我帶了精銳的大夫,帶了救命的藥!我們不是來殺人的,我們是來殺病蟲的!」
「你若是個男人,就戴上這東西,跟我一起進去!把活人救出來送去隔離營!那是他們唯一活命的機會!」
張二狗看著手中的遮口布,又看著蘇濟世那無比真摯、堅毅的眼神,渾身劇烈發抖。
「大……大人說的是真的?隔離營……不是等死營?」
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,101𝓀𝓀𝓈.𝓬𝓸𝓂超給力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「本官拿項上人頭擔保!」
蘇濟世字字千鈞。
張二狗狠狠抹了一把眼淚,一把將遮口布死死綁在臉上:「好!小人信大人!小人帶您進去!」
張二狗從地上爬起來,沖向村口木堆,扯著嗓子大喊:
「三叔!大舅!別砸了!是我!二狗啊!」
村口聚集的村民見是張二狗,頓時一陣騷動。
「二狗?你沒被官兵殺掉?!」
張二狗跳上高石,聲嘶力竭地喊道:
「鄉親們!官爺不是來殺咱們的!這位是京城來的蘇大大人!他是來救咱們的!隔壁村的人戴了這遮口布,灑了石灰,病就沒傳開!咱們聽官府的吧!再耗下去,咱們全村就真死絕啦!」
看到本村的後生安然無恙,又聽到那聲嘶力竭的勸喊,原本瘋狂抗拒的村民們,手中的柴刀與石塊漸漸鬆開了。
蘇濟世見狀,大步上前,當著所有村民的面,伸手解下了自己的遮口布,暴露在濕熱的空氣中,高聲道:
「鄉親們!本官若要害你們,何必親自站在這裡?我與你們同在!只要大家聽從指揮,去隔離營,灑石灰,燒病屍,我保大家一條活路!」
「撲通!」
不知是誰先扔下了柴刀,緊接著,哭聲一片,村民們陸陸續續跪倒在地。
「官爺……救救咱們吧!」
大門終於敞開。
然而,當蘇濟世帶人走進張家村時,眼前的慘狀依然讓所有人潸然淚下。
短短几日,原本兩百多口人的村子,已經死了一半。
房屋裡、院子裡,到處是散發著惡臭的死者。
蘇濟世忍著劇烈的悲痛,指揮士兵與差役,穿戴好防護,將活著的一百多名村民小心翼翼抬出村落,送往隔離營。
隨後,烈火沖天而起。
柴火與猛油潑灑在村口的死者屍首上,火光熊熊,將半個天空映照得通紅。
滾滾黑煙直衝雲霄。
蘇濟世獨自一人站在村口的高坡上,任由刺鼻的焦糊味吹打著面龐。
看著那被熊熊烈火吞噬的屍堆,看著那些失去親人的村民在遠方絕望地哭泣,兩行滾燙的眼淚,終於從蘇濟世蒼白的臉上滑落下來。
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!
如果能早一點發現蟲毒,如果能早一點推行格物防疫,這些百姓,原本都不用死!
太醫院的醫官走到他身後,小聲道:「蘇大人,屍體……都燒化了。灰燼一會兒會深埋潑石灰。」
蘇濟世沒有回頭,只是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道:
「記住今天。」
醫官一愣:「大人?」
蘇濟世猛地轉過身來,雙眼赤紅,聲音發顫卻無比冰冷:
「記住今天這個村子!記住這滿天的黑煙與哭聲!」
「以後,不管花多大代價,不管受多少罵名,都要把防疫做在最前面!絕對……絕對不能再讓這樣的慘劇發生!」
醫官渾身一震,重重點頭:「下官記住了!」
這一夜,烈火燒了整整一夜。
張家村的慘劇,徹底敲響了全城百姓的警鐘,也讓蘇濟世的威望在血與火中真正立了起來。
再也沒有人敢抗拒隔離,再也沒有人敢偷埋屍體。
全城上下,在蘇濟世的鐵血指揮下,如同一座龐大的機器,轟隆隆運轉起來。
隔離營一座座拔地而起,石灰水灑遍了大街小巷,全城百姓皆戴遮口布。
然而,危機並未過去。
隔離營內,數千名被隔離的病人依然在死亡線上掙扎,高燒不退,吐血不止。
幾乎每一天,都有幾十具屍體被抬出去焚燒。
蘇濟世幾天幾夜沒合眼,衣不解帶,穿梭在各個隔離棚屋之間。
他用顯微鏡不斷觀察病患的血樣,嘗試著各種消毒與清熱解毒的方劑,用高濃度的酒精為病人擦拭身體降溫,用熬燙的石灰水沖洗糞便。
可死亡的陰影,依然像大山一樣壓在他的心頭。
轉眼間,已是深夜。
廣州知府衙門改建的臨時防疫大營內,油燈搖曳。
蘇濟世趴在大案上,正藉著昏暗的燈光,用蘸著墨水的毛筆,在黃麻紙上飛快地記錄著每日隔離營的人數變化與病症演變。
他的雙眼布滿了猩紅的血絲,眼眶深陷,臉色憔悴到了極點。
「第一隔離營,新增暴斃十七人……第二隔離營,新增發燒四十二人……」
蘇濟世寫著寫著,手中的筆尖微微發顫。
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。
雖然阻斷了傳播,可要是治不好這些已經染病的人,隔離營最終依然會變成一座龐大的墳場!
就在蘇濟世心力交瘁之際——
「砰!」
臨時大營的木門被人一腳猛地踹開!
一名太醫院的大夫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,身上的長袍掛破了都顧不上,臉上的表情驚恐中帶著一種極度難以置信的狂喜!
「蘇大人!蘇大人!奇蹟!奇蹟啊!」
大夫上氣不接下氣地咆哮著。
蘇濟世皺眉,疲憊地抬起頭:「冒冒失失的,出什麼事了?是不是又有隔離棚失控了?」
「不……不是!」
那大夫猛地一拍大腿,眼淚都掉了下來,大聲喊道:
「蘇大人!退了!隔離營里有幾個病人……退燒了!」
「什麼?!」
蘇濟世如遭雷擊,整個人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由於站得太急,身前的案幾都被撞得劇烈一晃,墨水撒了一地!
蘇濟世一把拽住那大夫的領口,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萬分,眼珠子死死瞪著他:
「你說什麼?!再說一遍!退燒了?哪個隔離營?!」
大夫激昂地連連點頭:「是真的!是第三隔離營!那幾個昨日送進去、起初高燒吐血的水手!他們喝了您開的清熱解毒湯藥,又按照您說的,用提純酒精連續擦拭腋下與全身降溫!剛才下官去搭脈,他們的燒……徹底退下來了!脖子上的疙瘩黑腫,竟開始消退了!」
「這怎麼可能?!」
蘇濟世顧不上穿外衣,一把推開大夫,拔腿就朝暴風雨中的第三隔離營狂奔而去!
黑夜中,大雨傾盆。
蘇濟世一路狂奔,踩得泥水四濺。
當他氣喘吁吁衝進第三隔離營的棚屋時,幾名醫官正圍在幾張病床前。
床榻上,那幾名原本危在旦夕的水手,此時臉色雖然依舊蒼白,但原本通紅滾燙的皮膚已經恢復了常溫,呼吸變得平穩,原本高高鼓起發黑的淋巴腫塊,居然泛起了一絲軟化的敗退之象!
蘇濟世顫抖著伸手,摸了摸病人的額頭。
涼的!
真的是涼的!
蘇濟世急忙取出隨身攜帶的針頭,刺破病人的皮膚,取了一絲血樣,放在旁邊的簡易顯微鏡下!
鏡頭裡,那些原本凶戾無比、密密麻麻瘋長的鼠疫桿菌,在強效藥力與體溫下降的打擊下,數量竟然大幅度減少,絕大多數僵死停滯,不再侵蝕血肉!
人體自身的抵抗力,在這一刻占了上風!
「退了……真的退了……」
蘇濟世死死盯著顯微鏡,雙手劇烈哆嗦起來,眼眶裡再次湧出了滾燙的淚水。
黑死病!
這個被世人視為上天懲罰的不治之症……
不是絕症!
只要阻斷傳播、降低體溫、清熱解毒、增強自身體魄,人類就能戰勝它!
「能治……能治啊!」
蘇濟世仰天長嘯,聲音里充滿了無與倫比的狂喜,在大雨滂沱的廣州夜空中久久迴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