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州的防疫工作漸漸步入正軌,轉眼到了開元七年二月。
廣州港外,海浪拍打著碼頭。
一艘從滿剌加歸來的大商船靜靜錨泊在離岸五里處。
船頭處,南洋大商人林富貴正穿著一身華貴的綢緞長袍,急得在甲板上團團轉。
「哎喲我的天老爺,這都隔離了三天了!官府怎麼還不放咱們靠岸啊?」
林富貴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,對著前來的檢疫士兵連連拱手:
「官爺,小人這船上可全是從南洋運回來的稀罕寶貝,再放幾天可就爛了呀!」
負責檢疫的神機營士兵面無表情,按著腰間的火槍道:
「少廢話!這是蘇大人的鐵律!凡南洋歸來的船隻,一律離岸錨泊檢疫三天,確認無發熱發斑者方許可靠岸!違者誅九族!」
林富貴打了個寒顫,不敢再嚷嚷。
等滿三天檢疫期滿,確認船上無人感染,大船終於獲准靠岸。
林富貴下了船,得知如今主持廣州防疫的乃是京城來的太醫院院判蘇濟世,眼珠子一轉,打起了心思。
他知曉如今這位蘇大人風頭正勁,若能攀上些許交情,將來的南洋生意定然順風順水。
林富貴拎著兩個特製的藤條編織筐,徑直趕到了臨時防疫衙門。
「蘇大人!小人林富貴,剛從南洋經商歸來!聽說大人在此懸壺濟世,小人佩服得五體投地!」
林富貴哈著腰,將藤筐呈了上去:
「小人從南洋帶回了些稀罕玩意兒,叫菠蘿!這東西在南洋當地,土醫常拿它的汁液來給傷口消腫止痛。葉片還能做成繩索布料!小人想著大人在此抗擊惡疫,特拿來給大人瞧瞧,指不定能派上用場!」
蘇濟世坐在案前,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。
他本對這等商人的投機獻媚不以為意,但聽到「消腫止痛」四字,心中微微一動。
如今隔離營里許多病患潰爛的傷口極易引發二次邪毒感染,若有能輔助消炎之物,倒也是好事。
「放在這吧,多謝林掌柜。」
蘇濟世淡淡點頭。
林富貴識趣地千恩萬謝退了下去。
待林富貴走後,蘇濟世閒暇之餘,將那長滿鱗刺、散發著濃郁酸甜香味的菠蘿削開。
他取了一滴菠蘿汁,塗抹在帶有微小蟲毒的玻片旁,又將其塗在幾隻受傷小鼠的潰爛傷口上。
幾個時辰後,蘇濟世湊在顯微鏡前一看,登時雙眼一亮!
那菠蘿汁液塗抹之處,小鼠傷口的膿腫竟有了明顯的收斂之勢,顯微鏡下周圍的污濁菌斑也有所消退!
「奇物!竟真有收斂抗菌之效!」
蘇濟世激凸不已,當即便叫來廣州知府吳有德。
「吳大人!」
蘇濟世指著那菠蘿種苗道:「這菠蘿乃南洋奇果,汁液能收斂傷口、輔助消炎!且此物長勢極快,半年便能結果!果肉酸甜可口能充飢,果皮汁液能做消毒原料,其葉片纖維更是極堅韌,可紡織做繩索布料!」
蘇濟世一拍桌子:「傳本官指令,勸導廣州百姓,在城郊閒置山坡全面種起這菠蘿!」
吳有德看著那長滿怪刺的果子,面露難色:「蘇大人……這怪模怪樣的果子,百姓們連見都沒見過,哪裡敢種啊?」
蘇濟世雷厲風行,直接在知府衙門後院不遠處的農田劃出一畝地,親自帶頭將林富貴送來的菠蘿種苗栽了下去。
不僅如此,他還讓人將熟透的菠蘿切塊煮熟,在大街上設攤免費分發給百姓品嘗。
「大家嘗嘗!酸甜可口!能開胃消食,還能防病!」
百姓們起初不敢碰,有個膽大的苦力嘗了一口,頓時雙眼放光:「酸酸甜甜!好舒服的味道!」
一時間,百姓紛紛哄搶,對這「神奇聖果」喜愛有加,城郊各村紛紛開始引種菠蘿。
時間飛逝,轉眼又過了一個月。
在嚴苛的隔離、徹底的石灰烈酒消毒、遮口布推行以及對症救治下,廣州的惡疫終於被硬生生掐斷了喉嚨!
整個二月,廣州城再無一例新發感染!
隔離營內的數千名病人,除卻前期重症不治者,大部分皆已退燒化腫,陸續痊癒出院!
當最終的統計文書呈遞到蘇濟世案頭時,他的手指微微顫抖。
這場橫掃南粵的黑死病浩劫,最終死亡人數定格在了三千六百四十二人。
慘烈至極!
然而吳有德與太醫院眾醫官心裡都清楚,若非蘇濟世帶上顯微鏡力排眾議,推行鐵血防疫,這擁有百萬人口的廣州城,死傷恐怕要以萬計,甚至演變成橫掃華夏的大浩劫!
大疫平息,廣州百廢待興。
蘇濟世整理好厚厚的《廣州防疫實錄》,帶上菠蘿種苗與病血樣本,踏上了回京復命的歸程。
——
開元七年三月,北京,干清宮暖閣。
溫暖的炭火熊熊燃燒,驅散著北國的余寒。
秦烈一身便服,坐在御案後,靜靜聽著下首蘇濟世的匯報。
內閣首輔沈文度立於一旁,聽得心驚肉跳。
當蘇濟世念到「最終廣州因疫病歿者,共計三千六百四十二人」時,整個暖閣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。
秦烈坐在龍椅上,雙手交握,久久沒有說話。
那張歷經風霜的龍顏上,流露出一絲沉重與深邃。
三千多條活生生的人命,就這麼沒了。
「陛下……」
蘇濟世上前一步,躬身叩首:「臣雖僥倖撲滅了廣州的黑死病,但在廣州防疫期間,臣還發現了一個更為可怕的隱患。」
秦烈抬起頭,眼神一凝:「講。」
蘇濟世臉色凝重,緩緩道:「臣在廣州發現,除了黑死病之外,南方各省一直流行著一種瘧疾,即民間所言的『打擺子』。」
「此病比黑死病更為兇險難防!黑死病乃是接觸傳染,只要隔離得當便能防住;可這瘧疾……臣經過細緻排查與顯微鏡觀察,發現它是透過蚊子叮咬傳播的!」
蘇濟世眼中泛著狂熱與焦慮交織的光芒:
「蚊蟲漫天飛舞,防不勝防!臣在瘧疾病患的血樣里,同樣看到了微小的蟲毒在破壞血脈!此病每年在江南、南粵奪走的人命,不知凡幾!」
秦烈眼神劇烈收縮!
作為穿越者,他太清楚「瘧疾」這兩個字的份量了!
那是困擾了人類數千年的噩夢!
秦烈身體前傾,死死盯著蘇濟世:「瘧疾……你有把握治嗎?」
蘇濟世苦笑了一聲,坦然搖頭:
「陛下,臣不敢欺君。臣現在毫無把握,甚至不知何種草藥能克制那蚊蟲帶來的蟲毒。但是……」
蘇濟世猛地抬頭,眼中閃爍著永不熄滅的執著與光芒:
「臣……想研究!臣想走遍天下,嘗遍百草,找出治這瘧疾的絕方!」
秦烈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、心懷蒼生的年輕醫官,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。
「好!」
秦烈長起身來,拍了拍蘇濟世的肩膀:「蘇愛卿,你沒有讓朕失望。」
少頃,蘇濟世領旨退下了暖閣。
暖閣內只剩下秦烈與沈文度二人。
秦烈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漸漸融化的冰雪,背對著沈文度,沉聲下旨:
「沈文度。」
「臣在!」
沈文度躬身。
「傳朕旨意——」
秦烈緩緩道:「將蘇濟世呈遞的菠蘿種苗,交由工部與農政司,在南方各省全面推廣種植!此物既能防病,又能充飢做工,功在當代!」
「在格物院內部,單獨劃出一塊區域,撥銀二十萬兩,分批次撥放,同時設立『國家醫學實驗室』!由蘇濟世全權主持!」
秦烈猛地轉過身來,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:
「朕要錢給錢,要人給人!朕要他……必須給朕找出根治瘧疾的辦法!」
沈文度渾身一震,深吸一口氣,重重叩首:「陛下聖明!臣這就去辦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