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貞慧抬起頭,滿眼真切:「父親,孩兒絕非胡言!」
「去年底,孩兒與友人親往西山島,親眼見識了國師親手操辦的科學博覽會!」
陳貞慧的聲音發顫,似還沉浸在當時的震撼之中。
「國師所極力推崇的科學,根本不是奇技淫巧,而是能讓大明國力暴漲、萬民富足的擎天偉力!」
「父親,開海拓疆、設立商號,是順天應人的萬世大道。您執意阻攔,無異於螳臂當車!」
「國師智謀通天、算無遺策,您與他作對,定會給家族招來滅門大禍啊!」
「住口!」陳於廷勃然大怒,抓起茶盞狠狠砸在陳貞慧身旁,瓷片飛濺。
「逆子!」
「讀了幾本雜書,見了幾件巧器,也敢來教訓為父?」
「聖人經義才是大道,重農抑商、恪守祖制才是正途!雲逍那妖道以奇技惑亂君心,才是禍國之源!」
「為父死諫是捨生取義,匡正朝綱!你竟敢為妖人張目?滾出去反省!」
陳貞慧望著父親扭曲猙獰的面孔,心知再勸無用,心涼如水,磕了個頭默默退下。
陳於廷怒火未消,胸口劇烈起伏。
就在此時,管家連滾帶爬衝到門外,大聲叫道:「老爺,府門前擠滿百姓,足足有上千人,把大街都堵死了!」
陳於廷先是一怔,隨即狂喜沖頂,把兒子的忤逆拋到九霄雲外。
「百姓?可是聽聞老夫死諫君王,為民請命,特意前來聲援?」
陳於廷激動得在屋中踱步,拍腿大笑,對小妾得意道:「看到沒有,這就是民意,這就是民心不可違!」
「更衣!老夫親自去見父老鄉親!」
不多時,陳於廷換上半舊潔淨儒衫,額上白布醒目,在家僕攙扶下,顫顫巍巍朝大門走去。
等到了府門,陳於廷推開攙扶的家僕,深吸一口氣,將胸膛里那股「為民請命」的悲壯之氣,又往上提了三分。
臉上,是沉痛混合著堅毅。
步伐,是虛弱中透著不屈。
此時此刻,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。
而是比干、海瑞附體。
陳於廷邁步,跨出了高高的府門檻。
門外的景象,讓他心頭猛地一熱,隨即那股熱流轟然衝上頭頂,化作幾乎要顫抖的狂喜。
府前大街,黑壓壓的人群。
粗布衣衫的漢子,挎籃的婦人,甚至鑽來鑽去的半大孩子。
人頭攢動,怕不有上千!
嗡嗡的議論聲匯成一片,聽不真切,卻更顯得「民意洶洶」。
「看!陳青天出來了!」
「額頭上還纏著布呢,真的是血諫啊!」
「真是大明朝的忠臣啊!」
隱約飄進耳朵的隻言片語,讓陳於廷如同六月天喝了冰鎮的酸梅湯,從喉嚨一路舒坦到腳底板。
民心!這就是煌煌民心!
陳於廷挺了挺不算厚實的胸膛,上前幾步,來到台階邊緣,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樸實的臉。
然後清了清嗓子,氣沉丹田,朗聲開口:「諸位,父老鄉親!」
人群的嗡嗡聲低了下去,無數道目光聚焦過來。
「本官,便是陳於廷!」
「食君之祿,擔君之憂!」
「本官眼見朝中有奸佞,蠱惑聖心,行那禍國殃民之舉,吾心,痛如刀絞!」
陳於廷捶打自己胸口,眼眶瞬間逼紅。
「朝廷要耗巨資,大造海船,遠征海外蠻荒之地,還要開商號,與民爭利!」
「諸位鄉親想想,這要耗費多少國帑?要徵發多少民夫?這錢糧從哪裡來?」
說到這裡,陳於廷手臂猛地一揮:「到頭來,還不是如同三餉一般,層層加碼,都壓在你們這些升斗小民、草芥百姓的肩上!」
「本官,不忍看啊!」
陳於廷藏在袖子裡的手,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,眼淚頓時流了出來。
「故此,哪怕拼著這項烏紗不要,拼著這條性命不顧,本官也要在金鑾殿上,以頭撞柱,以死諫君!」
「幸賴陛下開恩,未取我殘軀。」
陳於廷猛地昂頭,陡然提高聲音:「然,只要一息尚存,本官這顆為民請命之心,便一日不死!」
「今日,得見諸位父老如此深明大義,前來聲援,本官……本官縱是立刻死了,也無憾矣!」
陳於廷目光掃過人群。
接下來,肯定是山呼海嘯般的響應。
然後自己就再在火上澆油:若朝廷一意孤行,本官便抬棺上殿,以死明志!
完美!
誰知等了許久,既沒有歡呼,也沒有吶喊。
甚至連竊竊私語都停了,人群安靜得詭異。
陳於廷臉上的悲壯,瞬間僵住。
定睛細看,下面那些「父老鄉親」的臉上,沒有激憤,沒有感動。
更沒有沒有面對青天大老爺時,應有的敬畏與期盼。
這幫愚蠢的百姓,怎麼就不知道配合?
等等!
那幾個歪著腦袋,眼神跟看猴戲似的,是幾個意思?
這時,人群中響起噪雜的聲音。
「嘿,這狗官,演的比戲台上戲子可好多了。」
「屁的青天!大明朝攏共出過幾個海瑞?裝得還挺像!」
「每天給一兩銀子,站足兩個時辰,可沒說要聽這老梆子放屁。」
「就是,麻利點兒,完事兒拿錢走人。」
……
議論傳入陳於廷的耳中,他臉上的血色「唰」一下褪得乾乾淨淨。
工錢?站場子?
事情似乎有些不大對啊!
就在這時,一個炸雷似的粗嗓門在人群前排響起:「你算個什麼東西?憑啥代表咱老百姓?」
轟!
人群里爆出一陣鬨笑。
陳於廷的臉由白轉紅,由紅轉紫,氣得手指發抖,指向聲音來處:「大膽狂徒!」
「本官乃朝廷正三品侍郎,為民請命,代民立言,如何不能代表百姓?」
又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:「請命?你這狗官,請誰的命?」
「海上的生意紅火了,碼頭上扛大包的兄弟,工錢都漲了三成!」
船廠、鐵匠鋪子招工的紅紙貼滿了牆!
我小舅子在松江的織坊,就因聽說貨能賣去蕃邦,這個月多開了十張機,縣裡大姑娘小媳婦有了正經活計,能拿工錢貼補家用!
「怎麼到了你陳大人嘴裡,這就成禍國殃民了?」
陳於廷的腦瓜子『嗡嗡』作響。
不是這幫老百姓沒文化,不知道配合自己的表演。
他們分明就是來砸場子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