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說得好!」
人群里有人高聲附和。
「咱不懂你們讀書人那些彎彎繞!」
「咱就知道,有活干,有錢拿,娃能吃上飽飯,冬天有件厚襖子,那就是好朝廷,好政令!」
「就是!」先前那粗嗓門又吼起來。
「我看你這當官兒的,不是替咱老百姓請命,是替福建、廣東海邊那些見不得光的私商請命吧?」
「斷了他們的財路,你陳大人收不到孝敬了,急眼了是不是?」
眾多百姓一陣毫無顧忌的哄堂大笑。
笑聲裹挾著嘲弄、鄙夷,像無數個巴掌,狠狠扇在陳於廷臉上。
陳於廷氣得渾身血液都衝到了天靈蓋,眼前發黑,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鳴響。
他指著人群,氣急敗壞地叫道:「刁民,愚民!你們,你們定是受人蠱惑!」
「五城兵馬司,五城兵馬司的人呢?」
「給本官拿下!把這些聚眾鬧事、誹謗朝廷命官的亂民,統統給本官拿下!」
原本在街邊維持秩序的幾個五城兵馬司差役,抱著膀子,歪戴著帽子,根本就沒有出面彈壓的意思。
領頭的班頭皮笑肉不笑,朝著陳於廷敷衍地拱拱手:
「陳侍郎,您老在金鑾殿上撞柱子,頂撞萬歲爺,萬歲爺不是也沒拿你怎麼樣嗎?」
「可這些良善百姓,今兒個不過是說了幾句實在話,頂撞了您幾句,這就要鎖人拿人?」
「洪武爺的《大誥》里,還有咱大明的律法裡,好像沒這條吧?」
「你……反了!都反了!」陳於廷氣得渾身亂顫,幾乎失去了理智。
他指向那些差役,和鬨笑的人群,口不擇言地破口大罵:
「愚不可及,蠢笨如豬!你們這些睜眼瞎,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銀子!」
「那雲逍子,給你們灌了什麼迷魂湯!給了你們多少好處,讓你們來攻訐本官!」
這句話,如同往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。
百姓們徹底炸了。
「狗官,你竟敢辱罵國師!」
「打這滿嘴噴糞的老貨!」
「為民請命?我請你祖宗!」
不知誰先扔出一塊半乾的泥巴,「啪」一聲,精準地糊在陳於廷的儒衫前襟。
這下子,就像是吹響了衝鋒的號角。
爛菜幫子、發臭的雞蛋、路邊撿的碎石土塊……如同夏日狂暴的冰雹,劈頭蓋臉朝著台階上砸去。
「哎喲!反了,真的反了天了!」
陳於廷再也顧不得風度,抱頭鼠竄,額頭上象徵「死諫」的白布被扯得歪斜。
家僕想護,也被幾顆臭雞蛋砸中,汁液橫流,臭不可聞。
混亂中,不知誰推了一把,陳於廷慘叫一聲,整個人失去平衡,從三四級台階上骨碌碌滾了下去,結結實實摔了個五體投地。
人群「呼啦」一下圍攏上去,拳腳雖不往死里招呼,但踢打推搡,污言穢語,極盡侮辱之能事。
陳於廷只能蜷縮如蝦,雙手死死護住頭臉,官袍被扯破,臉上身上污跡斑斑,哪還有半分忠臣模樣,活脫脫一隻在泥潭裡打滾的落水狗。
五城兵馬司的差役們,此刻終於如夢初醒,懶洋洋地擠進人群,嘴裡喊著「散開散開」、「不許鬧事」,卻不見有任何動作。
不多久,混亂平息了下來。
人群一鬨而散,剛才還民意洶洶的大街,竟走得一個都不剩。
陳於廷在家僕的攙扶下,顫巍巍地爬起來。
陳侍郎被打得鼻青臉腫,衣袍被撕爛,渾身無處不痛。
但比身上更痛的,是那被當眾扒光、踩進泥里的臉面,和心底翻湧的、冰涼的驚駭。
能做到侍郎這種高位,陳於廷當然不是笨人。
他十分清楚,自己擋了某些人的財路,今天是遭了黑手。
是有人花了銀子,雇了這群「戲子」,排了這齣專門打他臉、踩他名聲的大戲。
可偏偏還沒法報復。
自己口口聲聲說是為民請命,如今卻被『民意』給弄成這個樣子。
撞柱死諫的美名,這下子全完了,反倒還成了笑柄。
總不能把鬧事的百姓,全都給抓起來吧?
到底是哪個生兒子沒腚眼兒的傢伙,想出這樣的毒計?
就在陳府門口上演大戲的同時,大門斜對門的一座茶樓上,一幫人正在津津有味地看著戲。
正是無錫巨賈華允誠,江右商幫的唐麟祥,華亭徐孚遠,以及來自江南的巨商大賈。
華允誠笑道:「國師這『以魔法打敗魔法』的路數,用來對付這等沽名釣譽的清流,當真是立竿見影,痛快淋漓。」
徐孚遠捻著鬍鬚,微笑道:「陳侍郎此刻,想必是知道,何謂真正的民意了。」
唐麟祥冷哼一聲,「螳臂當車,不自量力!」
「陳於廷自視甚高,又頑固不化,今日受此重挫,恐怕不會善罷甘休。」華允誠搖了搖頭,不無擔憂地說道。
「他若是繼續冥頑不靈,引起民憤,『百姓』可不只會扔臭雞蛋、爛菜葉子!」唐麟祥面露殺機。
「萬萬不可!」
徐孚遠和華允誠同時出聲阻止,其他江南商人也都神色大變。
他們雖然都巴不得陳於廷死,卻絕不能逾越底線,否則事情就完全變了性質。
華允誠笑著說道:「要堵住一個人的嘴,有的是辦法,又何須殺人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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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父親,就此罷手吧!」
書房中,陳貞慧痛心地看著陳於廷。
「您還沒看明白嗎,大勢已去,人心不在您這邊!」
「閉嘴!」
陳於廷一聲怒斥。
「他們越是這樣,越是證明他們怕了,證明我戳到了他們的痛處!」
「他們可以操縱那些愚民來羞辱我,卻摧不倒我的錚錚風骨,更堵不住天下士林的嘴,改不了煌煌史筆!」
陳於廷臉上流露出近乎癲狂的偏執。
「他們不是要羞辱我嗎?不是要告訴我民意嗎?好!好!」
「明日大朝,本官就抬著棺材上殿,死諫君王!」
陳貞慧看著狀若瘋癲的父親,知道再說什麼都已無用。
他也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:可別抬著棺材上朝,躺在棺材裡回來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