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府的書房裡,燈亮了一夜。
陳貞慧天不亮就忐忑不安地候在門外。
他是真的怕老爹抬棺死諫,那全府上下可真的要開席了。
卯時三刻,房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,陳於廷走了出來。
他已換上整齊的官袍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淤青用脂粉仔細遮蓋過。
除了眼神深處揮之不去的陰鷙,竟又恢復了往日道貌岸然的模樣。
「父親,您……」
陳貞慧大為詫異,這架勢,怎麼也不像是要抬棺死諫啊!
「哼,為父思慮再三……」
陳於廷挺直腰板,正氣凜然。
「抬棺上殿,雖顯臣子剛直,卻有脅迫君王、陷陛下於不義之嫌,非忠臣所為。」
陳貞慧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
誰知陳於廷接著義正辭嚴地說道:「然,直言不可廢!為民請命之心,天地可鑑!」
「今日大朝,為父依舊要披肝瀝膽,為江山社稷,為天下蒼生,向陛下進盡忠言!」
「父親大人真乃忠烈之臣。」
陳貞慧躬身道,只要不死諫,什麼都好。
「陷君王於不義?屁!」陳於廷在心裡暗罵了一句。
昨天他真的是決定抬棺死諫的。
可下午邊上的時候,一名同僚帶信過來,稱從內閣傳出訊息,國師將會出席朝會,與清流們當堂辯論。
陳於廷當時眼神就變得清澈了。
那是個真敢殺人,也真殺過人的抄家真人啊!
要是真的抬棺死諫,皇帝或許顧忌名聲,不敢動他。
可那妖道,有什麼顧忌?
別真抬著棺材上朝,鐵定是躺著棺材回來!
自己這「忠烈」的名頭,在絕對的力量和肆無忌憚面前,值幾個錢?
名聲要緊,可腦袋,它更要緊啊!
於是乎,陳於廷打定主意,棺材不抬了。
但是話要說,姿態要做足……國師再怎麼不講道理,總得讓人說話吧?
當然了,既要保全直臣人設,又絕不能把那妖道逼到拔刀的地步。
這分寸,一定要拿捏好。
----------------
奉天殿內,莊嚴肅穆。
大朝會的時辰未到,官員們已按品級魚貫而入。
以陳於廷為首的一群清流言官、翰林學士聚集在丹墀左側,人人面帶悲憤,眼神決絕。
「徐公(徐石麒)昨夜……已然仙去。」
一位老翰林聲音哽咽,「吞硃砂明志,何等慘烈!吾等若不能阻此禍國新政,他日九泉之下,有何面目見徐公?」
「正是!開拓海疆,空耗國帑,特許商號更是與民爭利之淵藪,長此以往,國將不國!」
「今日哪怕國師親臨,吾等也要犯顏直諫!無非一死,以報君恩,以全臣節!」陳於廷適時開口,聲音不大,卻足夠讓周圍人聽見,表情悲壯。
「徐公以死明志,我等絕不能退縮!」
「海外拓殖,設立商號,儘是禍國之策!」
「便是國師出面,我等也要據理力爭,守護祖宗成法!」
……
不少中間派的官員聞言,面露戚容,微微點頭。
徐石麒的死在士林中影響太大了。
就連雲逍堅定支持者的左都御史范景文,以及倪元璐、劉理順等鐵頭,此刻也聚在一處,眉頭緊鎖,低聲商議。
絕非是什麼政治站隊。
主要是他們的理念,與海外擴張、特許商號,有著根本的衝突。
徐石麒之死,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讓他們站到了反對者的行列之中。
溫體仁、孫傳庭、李邦華等支援派大臣立在另一側,見狀心中微沉。
今日的廷議,怕是不好過關。
「陛下駕到!」
唱禮聲中,崇禎皇帝步入大殿,升坐御座。
令百官稍感意外的是,年僅八歲的太子朱慈烺,穿著一身袞服,緊隨在崇禎身側,在御階旁增設的小座上落座。
更令人詫異的是,御座之側,那把專為國師準備的椅子,居然空著。
「今日不是要與國師辯論國策嗎?國師何在?」
「莫非國師知道理虧,不敢前來面對我等?」
……
陳於廷心中暗喜,國師也有怯戰不敢露面的時候。
崇禎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,平靜開口:「眾卿平身。今日大朝,所議之事,諸位皆知。國師本欲親至,與諸卿剖析利害……」
他頓了頓,瞥了一眼空位,繼續道:「然昨夜測算天機,偶有所得,關乎社稷根本,需即刻閉關推演,無法分身。國師另有要事在身,無法分身,今日由他弟子代他與諸位辯論。」
百官全都愣住了,臉上寫滿不敢置信。
國師弟子?
方以智在江南,朱成功隨使團去了英吉利。
國師哪兒又冒出來個弟子?
又有什麼資格,代國師論國事?
就在此時,太子朱慈烺緩步走出,站在御座下方,俯視眾人,神情沉穩,毫無怯意,自有一股威儀:「孤久在國師身邊受教,也算是國師弟子。」
「今日,便由孤,代國師與諸位大臣論辯!」
轟!
一句話,徹底引爆整個大殿。
大殿內頓時一片譁然。
百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太子今年才多大?
虛歲八歲!
就算開蒙早,能識得幾個字?
海外擴張、特許商號、國家財政、軍事戰略……這等關乎國運的大事,讓一個八歲稚童來「代師」辯論?
陳於廷先是一愣,隨即心中那股被壓抑的怒火「騰」地又冒了上來,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羞辱感。
派個乳臭未乾的小兒,來對付咱們這些朝廷重臣,你玩兒呢!
「陛下!」
陳於廷當即出列,聲音因激動而發顫,「海外商號之事,關乎大明百年國運,非同小可!」
「太子殿下固然天資聰穎,然畢竟沖齡,如何能明辨其中錯綜複雜之利害?」
「國師以此等兒戲視之,臣……臣實難心服!此非議政,實乃辱臣等,亦輕慢國事也!」
清流們紛紛出言,個個義憤填膺。
「臣附議!」
「請國師親臨!」
「此非兒戲之地!」
連范景文也忍不住微微蹙眉,覺得此舉確實過於輕率。
不少支援派大臣也暗自擔憂,太子若當眾出醜,那可就成了載入史冊的笑話!
國師未免太過托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