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神色不變,等嘈雜聲稍歇,才緩緩道:「國師乃當世聖人,學究天人。太子侍奉左右,耳濡目染,所得匪淺。況且……」
頓了頓,他的目光掃過陳於廷等人,聲音轉淡:「況且,有志不在年高。」
「昔甘羅十二為使,說趙拓地,拜為上卿。」
「太子年已八歲,此前隨國師巡行豫地、江南,多受國師教誨。今日代師問對,有何不可?」
「莫非諸卿以為,自身見識,已遠超國師所授?」
這話堵得陳於廷等人面色一僵。
說太子不行,豈不是間接說國師教得不行?
可若承認國師教得好,那還辯什麼?
崇禎不再給他們糾纏的機會,看向坐在小椅子上,身板挺得筆直、小臉緊繃的朱慈烺,溫聲道:「太子,可準備好了?」
朱慈烺聞言,從小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他個子矮小,穿著厚重的禮服更顯稚嫩。
但一步一步走下御階時,步伐卻異常穩定。
來到丹墀之下,先是規規矩矩,像模像樣地對著御座上的崇禎行了一禮。
然後轉身,面向黑壓壓、神色各異的滿朝文武。
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上,努力繃出嚴肅的表情,清了清嗓子,朗聲說道:「孤,奉師命,代師問對。」
「諸卿有何疑惑,有何見解,皆可來辯!」
朱慈烺的目光掃過陳於廷等清流聚集之處,下巴微微一揚,昂然說道:「誰,先來?」
童聲清越,迴蕩在寂靜的大殿中。
稚嫩的聲音中,透著與國師同出一轍的霸氣。
陳於廷覺得這一幕極其荒謬,同時又感到被羞辱。
一個八歲黃口小兒,竟敢挑釁滿朝文武。
收拾不了妖孽一樣的國師,難道還收拾不了你?
這次不狠狠地削掉太子的威風,以後要是當了皇帝,哪裡還有官員的活路?「荒謬!」
陳於廷當即出列,走到丹墀中央,與朱慈烺對峙。
「殿下既要代師問對,那臣,便先請教!」
陳於廷整了整衣冠,聲音洪亮,傳遍大殿:「聖人云,治國之道,在重本抑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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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此乃祖宗成法,治國安邦之基!」
「陳侍郎所言甚是!」一清流翰林立即附和。
「《大學》有云:『生財有大道,生之者眾,食之者寡,為之者疾,用之者舒,則財恆足矣。』」
另一人介面道:「管子亦言:『務本飭末則富。』本為何?農桑也!末為何?工賈也!豈可本末倒置,捨本逐末?」
「開海通商,看似得利,實則是以有用之物,易無用之奇巧,徒然敗壞人心,滋長奢靡!」
陳於廷說完,挑釁地看著朱慈烺。
滿朝目光,齊刷刷落在朱慈烺身上。
朱慈烺輕輕點了點頭,然後不急不緩地開口:「陳侍郎博學,引經據典,孤受益了。」
「只是,孤有一事不明,想請教陳侍郎與諸位。」
「陳侍郎說,『天朝物產豐盈,無所不有』。」
「那孤想問,南宋末年,臨安繁華,甲於天下,其歲入千萬貫,泰半源於市舶之利。此事,史書可查。」
「若無海外貿易之血源源不斷輸入,南宋偏安一隅,何來財力,支撐襄陽血戰數十載?何來華.夏薪火,在蒙元鐵蹄下猶存一息?」
「及至後來徹底閉關絕海,財源枯竭,方是真正坐困愁城,坐以待斃!這,算不算前車之鑑?」
大臣們一陣議論紛紛。
宋朝雖然在軍事上慫的一匹,卻是相當的有錢。
有錢到什麼地步?
一個衙門小吏的正常年收入,超過歐洲的一個小領主。
無論是北宋,還是南宋,之所以這麼有錢,主要原因就是海外貿易。
陳於廷臉色微變,就要開口反駁。
朱慈烺卻不給他機會,看向滿朝文武,繼續侃侃而談:
「今日我大明,邊疆初定,然而天災依然不斷。」
「國庫每一分銀,關外將士每一口糧,賑濟災民每一粒粟,從何而來?」
說到這裡,朱慈烺提高了聲音:「是將賦稅一加再加,再苦一苦百姓,壓在已是食不果腹的小民肩上?還是……」
他的目光盯著陳於廷,一字一句:「還是取資於那片無主之萬里汪洋,以他人之財,養我大明之兵,活我大明黎民?」
「此前,百姓以樹皮、觀音土果腹,甚至易子而食,慘狀歷歷在目!這,難道就是陳侍郎所謂的『天朝物產豐盈,無所不有』嗎?!」
陳於廷漲紅著臉,一時竟難以應答。
就在這時,一人大步出列,聲音沉痛洪亮:「臣,南居益,有言!」
此人正是原河南巡撫南居益。
這些年他治理河南,政績卓著,因此調任吏部左侍郎,崇禎有意讓他接掌吏部。
南居益走到陳於廷身側,先對御座一禮,然後轉身,目光如炬盯著陳於廷:「陳侍郎高居廟堂,錦衣玉食,可知民間疾苦?」
「本官巡撫河南之初,赤地千里,餓殍載道!」
「百姓剝盡樹皮,乃掘觀音土充飢!腹脹如鼓,哀嚎而死者,填塞溝渠!」
南居益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布包,開啟後,裡面竟是一包灰白色的細膩土粉。
「此乃河南百姓當年,賴以苟活之『觀音土』!陳侍郎既言物產豐盈,不必外求,不妨……」
南居益將布包往前一遞,語氣冰冷,「陳侍郎,何不嘗一嘗此『土』滋味,看能否果腹?」
「你,你這是君前失儀!」陳於廷嚇得連退兩步。
南居益冷笑道:「看來陳侍郎,與那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,並無兩樣!」
很多大臣一陣笑。
其實所有人的心中都是雪亮。
哪有上朝的時候,身上揣觀音土的?
分明是早就準備好的,專門用來堵清流的嘴巴。
見陳於廷被朱慈烺辯的無言以對,支援新政的官員們精神大振。
不愧是國師言傳身教,太子殿下的戰鬥力,非同凡響啊!
朱慈烺乘勝追擊:「㹻寇之禍,荼毒東南數十年,陳侍郎忘了嗎?」
「嘉靖年間,數十㹻寇便能縱橫江南,迫近南京,為何?」
「非只是衛所廢弛,更是因我朝自廢海疆,將萬裏海岸拱手讓人,夷狄操舟如履平地,我水師卻龜縮港口!」
「這不是重本抑末,是閉門揖盜、自縛手足的愚行!」
朱慈烺越說氣勢越盛,童聲鏗鏘,震得清流官員臉色發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