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此前,紅毛番占我澎湖、台島,佛郎機竊據壕鏡,船堅炮利,所求無非是通商之利!」
「海貿之巨利,拱手讓給西夷,而我大明卻拒之門外,此乃愚者所為也!」
「其中道理,孤明白,三歲孩童也能懂。陳侍郎卻為何看不明白?」
這話,就等於是指著陳於廷的鼻子罵。
連我這個八歲小孩子都懂,你卻裝糊塗,到底是蠢,還是壞?
一連串質問,如連珠炮般轟出,結合南居益的血淚控訴,將陳於廷等人砸得頭暈目眩,氣勢徹底被壓住。
陳於廷渾身發抖,卻依舊強撐:「民以食為天,國以農為本!海外拓殖,動搖根本!」
「聖人云,民以食為天。國以農為本,此乃至理!」
朱慈烺昂首挺胸,再次回擊。
「然則,陳侍郎可知,我大明如今有多少人口?耕地幾何?畝產幾何?每年所產糧粟,可夠天下人果腹?」
陳於廷自然是答不出。
朱慈烺自問自答:「自崇禎三年以來,朝廷鼓勵農桑,推廣盛世神稻,修建水利,畝產倍增。」
「然而近年大明人口亦在暴漲,加之小冰河時期天候不定,旱蝗頻發。」
對於小冰河期這個概念,如今大明朝野皆知。
農業,只能靠天吃飯。
耕地再怎麼增加,畝產再怎麼暴漲,也難敵自然氣候的變化。
再加上取消了人頭稅等苛捐雜稅,百姓的生育積極性空前高漲,人口也隨之暴漲。
因此糧食,依然是大明如今最大的威脅。
「田裡所出,養活今日之民已捉襟見肘,何談供養未來更多人口?何談積蓄國力,應對四方?」
「而海外,有沃土萬里,氣候溫潤,稻米可一年兩熟、三熟!土地之遼闊肥沃,遠超中土!」
朱慈烺看向陳於廷,「海外擴張,取海外之糧,補中土之不足,正是解決我大明億兆生民吃飯問題,固我國家根本的唯一途徑!」
「陳侍郎口口聲聲為民請命,為國盡忠,卻對關乎萬民之『天』,國家之『本』的糧食大事視而不見,反而死抱『不與外通』的陳舊教條。」
朱慈烺微微搖頭,小臉上露出一絲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失望與嘲諷:
「敢問陳侍郎,這是為民請的什麼『命』,又是為國盡的什麼『忠』?」
這就是誅心之言了。
陳於廷面色慘白如紙,身形晃了晃,幾乎站立不穩。
引經據典,被歷史事實駁倒。
空談物產,被饑荒現實打臉。
高論海防,被慘痛教訓反噬。
最後,連「民以食為天」這塊最後的遮羞布,也被太子用更宏大的糧食戰略徹底掀開。
被駁的體無完膚,還怎麼辯?
滿朝文武看向他的目光,充滿了複雜,鄙夷,同情,還有幾許快意。
溫體仁、孫傳庭等人眼中異彩連連,幾乎要撫掌讚嘆。
太子今日表現,堪稱驚艷。
崇禎坐在御座上,手指緊緊抓著扶手,眼中是難以抑制的激動與自豪。
瞅瞅看,這就是咱老朱家的麒麟兒。
雖說是國師教導有方,可總歸是咱的種不是?
「陛下,太子殿下!」
陳於廷咬牙開口。
事到如今,也只能強撐著。
不然名望沒撈著,還會成為天下人的笑柄。
「朝廷設海外商號,壟斷海貿,正是與民爭利,臣不得不力諫!」
「與民爭利」四字,正是清流最有力、也最政治正確的武器。
原有的歷史時空,就是東林黨的一句『與民爭利』,導致國庫空虛,龐大的帝國難以運轉,最終轟然倒塌。
朱慈烺微微一笑,智珠在握,似乎早就在等這個問題。
「陳侍郎所謂『與民爭利』,孤想先問問,說的這個『民』,是哪一個『民』?」
陳於廷一怔:「自然是天下百姓。!」
「天下百姓?」
朱慈烺微微歪頭,語氣帶著幾分嘲弄……這讓清流們心中很是不忿。
「東南沿海,地狹人稠,有句話叫『田不足耕』。」
「閩、浙、粵三省,有多少人生於海邊,長於舟楫,不習稼穡,以海為田?」
「朝廷若是繼續禁海,陳侍郎,你這是要斷了這百萬海民的生路,逼他們為盜、為流民、為餓殍嗎?」
「開海禁,非奪農人之田,實予海民以生路,化隱患為利源。這,是與民爭利,還是予民生路?」
陳於廷語塞,臉漲得通紅。
朱慈烺不給他喘息機會,繼續道:「再說江南。」
「蘇松湖常鎮,機房織機晝夜不息,所產絲綢、棉布,冠絕天下。」
「然則,若無海外巨賈吞納,僅靠我大明百姓,用得了這許多?」
「貨多則價賤,價賤如泥,則工匠失業,機戶破產!」
朱慈烺小手一攤,語氣變得咄咄逼人:「陳侍郎,貨殖不通,工坊倒閉,這難道不是傷農工之本,動國家之基?」
「開海通商,讓貨暢其流,工有所值,這又是與哪個『民』爭利?」
殿內許多出身江南或關心經濟的官員,不由自主地點頭。太子所言,確是實情。
「還有。」
朱慈烺目光掃過武官佇列,最後落在陳於廷身上,「陳侍郎可知,大明的火器,所需之銅鐵、硝磺,從何而來?」
「我大明缺銅,優質鐵礦亦少。」
「然南洋有巨木可為龍骨,呂宋之銅鐵可鑄巨炮,㹻島硫磺乃火藥必需!」
「閉關於海,非但不能禁絕外患,實乃自絕於強兵利器之來源!」
「昔日漢武開西域,求良馬以抗匈奴。今我大明開海洋,為何不能求堅船利炮以鎮八方、靖海疆?」
「這,難道也是與民爭利?這是與國爭生,與軍爭命!」
李邦華等將領聽得熱血沸騰,忍不住低喝:「太子殿下明見!」
溫體仁、孫傳庭等人不由得撫掌叫好。
大明朝的有識之士多得是。
朱慈烺的這些言論,朝堂上很多人都能說的頭頭是道,甚至比他說的更好。
可從一個八歲的孩子口中道出,給人的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不愧是得到國師親傳!
陳於廷的臉色紅轉青,由青轉白。
緊接著,朱慈烺又給了他致命一擊:「陳侍郎,您口口聲聲『與民爭利』。」
「孤真來問你,你要維護的,到底是萬千工匠、海民、士卒的生計,還是福建、廣東沿海那些走私豪商的利?」
陳於廷感到一口鮮血涌到嗓子眼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