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於廷正要開口反駁,一名七品官員陰陽怪氣地開口:「下官聽聞,陳侍郎昨日在自家府門口,被那『滾燙的民意』,架在火上,好好『伺候』了一回?」
這人是戶科給事中,秩卑權重,七品芝麻官,可監督二品尚書、三品侍郎,直接對皇帝負責。
並且有資格參與廷議、廷推、廷審,重大決策有話語權。
懟人,屬於給事中的正常業務,因此說的這番話,並不算太出格。
噗嗤!
不知哪個角落先沒憋住,漏出一聲怪笑。
緊接著,像是點燃了炮仗捻子,壓抑的低笑從各處響起,飛快連成一片,最後化作哄堂大笑。
昨天陳府門前那出好戲,早成了京城官場午後最熱的談資。
此刻被當眾戳破,其中羞辱,就跟當眾拔了陳於廷的褲子,將蠶繭暴露於大庭廣眾之下。
陳於廷臉上最後一點血色「唰」地褪盡,慘白如紙,身子控制不住地劇顫。
「你,你們……」
陳於廷指著那給事中,張口噴出一口鮮血。
然後兩眼一翻,便直挺挺向後倒去……眼下這種局勢,昏厥無疑是最佳選擇。
御座上,崇禎面無表情地開口:「陳卿憂勞過度,突發急症。扶下去,著太醫好生診治。」
幾個太監上前,把不省人事的陳於廷弄出了大殿。
戶科給事中從袖口中抽出一本奏摺,準備彈劾陳於廷,痛打落水狗。
溫體仁輕咳了一聲,朝他使了個眼色,剛拿出來的奏摺又塞了回去。
陳於廷擋了很多人的財路,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弄死他。
不過今天暫時不能弄他,畢竟剛死了一個徐石麒,再弄死陳於廷,惹得朝中清流豁出老命,反為不美。
經此一擊,清流陣營的氣勢被打崩了。
可偏有那不見棺材不掉淚的,一個閩籍御史硬著頭皮出列:「閩、浙、粵等地,因新政傳聞,已生民變!」
「百姓懼怕朝廷強征舟船、強募丁壯,此乃洶洶民意!」
「若強行推動,恐激生大變,動搖國本啊!」
他試圖用「民變」二字威脅朝堂,做最後掙扎。
「民變?」
李邦華一聲冷笑,站了出來。
「你口中那些良善百姓,實為沿海走私巨商拳養的暴民!」
「朝廷已經電令閩、浙、粵各地,敢有煽動民變,裹挾朝廷者,盡數彈壓,首惡梟首示眾!」
接著他指著那御史,厲聲叱道:「爾等食君之祿,不思報國,反為私商發聲,裹挾朝堂,就不怕步了陳於廷後塵,被這真正的天下大勢、民心所向,反噬得屍骨無存麼?!」
那御史被他氣勢所懾,面無人色,冷汗涔涔,踉蹌著縮回班列,再不敢吭聲。
一直低眉順眼侍立在御座之側的王承恩,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。
所有官員感到脊背莫名一涼。
王承恩看向那幾名清流官員,陰沉沉地一笑:「東廠這邊,近來倒也聽了些閒篇,記了點趣事。」
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人臉上頓了頓:「比方說,通政司右參議王大人,前幾日來了一位貴客,帶了一車……土特產。」
「巧的是,月港那邊有一位專走㹻國的私商也姓王,論起來,和王大人是未出五服的連襟。」
被他說到名字的官員,頓時面如土色。
王承恩沒有理睬他,目光又移向另一人:「浙江按察司某位僉事大人,乃是都察院周大人的得意門生。」
「這位僉事在任上,對寧波港某些夜裡出入、不報關的船隻,一向是睜一隻眼,閉一隻眼。生意做得,很是順遂。」
「與本官毫無瓜葛,毫無瓜葛……」那官員矢口否認,只是後心已被汗水浸透。
王承恩『嘿』了一聲,「這些雜七雜八的線頭,原本也理不清,更不值當污了陛下和諸位的聖聽。」
「不過,若是哪位大人覺得,有必要將這些民變背後的隱情,徹查個水落石出,以正視聽,咱家倒是很樂意,替陛下分憂,將這些線頭,一根一根地,慢慢理清楚。」
很多官員都是眼觀鼻,鼻觀心,不敢多說一個字。
他們太清楚了,東廠既然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點出來,手裡肯定握著鐵證。
王承恩這輕飄飄的幾句話,背後可能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禍。
一時間,殿內再無人敢提民變的事情。
很多清流在心中一陣哀嘆。
到了這個地步,已經是無力回天了。
接下來就等聖裁了。
可想到這麼多大臣,竟然被國師派出一個八歲小兒給駁倒,他們心裡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。
「叔爺爺早就預判了你們!」
朱慈烺伸手捏了捏衣袖,暗自鬆了一口氣。
還好今天發揮不錯,不用當場拿叔爺爺給的底稿來應對了。
「陛下,臣有話說。」
左都御史范景文,再一次緩緩出列。
「大勢已明,臣,無異言。」
范景文對著御座深深一揖,然後直起身,聲音沉穩而清晰:
「然,臣心中最後一點憂思,不敢不吐。」
崇禎開口道:「講。」
「開海重商,其利在眼前,其勢不可擋。」
「然,利字當頭,人心最易沉浮。臣所深憂者,並非海外拓殖本身,而是之後的隱患。」
「長此以往,恐天下風氣為之大變。」
「士子不再皓首窮經,轉而競逐錙銖。官吏不再勤政愛民,一心結交豪商。」
「商人重利輕義,此其天性。以商亂道、捨本逐末之弊,恐將滋生蔓延,防不勝防。」
「若商賈憑藉海貿累積巨萬家資,勢力膨脹,恐將腐蝕士林清議,動搖教化根本,甚至窺伺國柄。」
「關乎國本、道統,不可不察,不可不防!」
范景文再次深深躬身:「此非阻撓新政,實為拾遺補闕,萬望陛下早設攔洪之堤!」
這番話,說出了大臣心中的隱憂。
「臣附議!」
「朝廷許這商號擁兵、理財、締約,若其日後尾大不掉,壟斷海貿,勢大難制,割據海外,豈不釀成唐時藩鎮之禍?」
倪元璐跟著發聲,引得很多大臣紛紛點頭。
溫體仁、張維賢等人都忍不住笑了。
崇禎也跟著笑了。
這幫鐵腦殼,你們能想到的,叔父能想不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