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元璐呆呆立在原地,嘴唇翕動半晌,最終只化作一聲長嘆。
"原來如此,環環相扣,算無遺策!"
倪元璐整了整衣冠,朝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揖,額頭幾乎觸到金磚地面。
"陛下與國師深謀遠慮,臣心服口服。"
這一揖,代表著最後一道防線的崩塌。
至此,朝堂之上,再無異議。
御座之上,崇禎緩緩起身。
龍袍下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奉天殿內瞬間安靜下來,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吹簷鈴的聲響。
崇禎的目光穿透殿頂的藻井,望向某個遙不可及的遠方。
"諸卿。"
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記重錘,敲在每個人心頭。
"時代,已變。"
四個字,讓不少老臣渾身一震。
"地理大發現之潮,已席捲寰宇。西班牙、葡萄牙分治新大陸,荷蘭、英吉利競逐印度南洋。"
崇禎的語氣漸漸加重,"天下之大,已無化外之地。利益之爭,已延至萬里波濤。"
他頓了頓,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。
被掃到的官員,無不低下頭去。
"此時,我大明是願做那順應潮流、駕馭風浪的弄潮兒,開前所未有之基業?"
崇禎向前邁了一步,龍靴踩在金磚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"還是甘為那畏風怕浪、龜縮港內的舊舟,待他日潮水褪去,愕然發現自己已擱淺在歷史的灘涂?"
無人敢應。
崇禎走下御階,來到朱慈烺身邊,抬手落在兒子稚嫩卻挺直的肩頭。
朱慈烺微微仰頭,父子二人目光交匯,無需言語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"海洋,是屏障,更是通途。"
"是風險,更是國運。"
崇禎的聲音里,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"掌握海洋,方能真正掌握大明國運,乃至我華.夏一族之未來。"
"世界的未來在海洋,大明的未來,亦在於能否在這片藍疆之上,建立起新的秩序!"
崇禎深吸一口氣,一字一頓,擲地有聲:
"由我大明制定,萬國遵循的全新秩序!"
殿內落針可聞。
"是故,善治國者,不囿方隅。善謀勢者,必爭海洋。"
「此非好大喜功,實乃生死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!」
最後,崇禎用盡全身力氣,喊出那句註定要載入史冊的話:
"吾大明,當為天下先!"
寂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足足三息。
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"陛下聖明"。
緊接著,山呼海嘯般的聲音轟然炸響:
"陛下聖明!萬歲!萬歲!萬萬歲!"
"太子殿下千歲!"
……
幸好在場的都是官場老油條,沒人喊出國師好多好多歲的話。
聲浪直衝雲霄,震得殿頂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這一次,再無雜音,再無猶豫。
無論是心服口服,還是大勢所趨,所有人都明白,大明駛向深藍的時代巨輪,已正式啟航。
任何螳臂當車者,都將被碾得粉碎。
散朝的鐘聲敲響,百官魚貫而出。
奉天殿外的漢白玉台階上,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,神色各異。
"了不得,真是了不得!"
一位老翰林搖著頭,滿臉唏噓,"太子殿下年僅八歲,竟有如此見識氣度!"
"是啊,引經據典,格局宏大……"另一位官員壓低聲音,"實乃大明之幸,國朝之福啊!"
幾人正說著,不遠處傳來幾聲乾咳。
他們立刻閉嘴,各自拱手告辭。
也有人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低聲嘀咕:
"小小年紀,便如此厲害……將來御極,怕是個極有主見的。"
"上有聖明天子,中有國師擎天,下有如此儲君……"
說話的是個中年御史,他嘆了口氣,"我等為臣,往後日子,怕是要更小心了。"
"可不是嘛,國師今日連面都沒露,就把滿朝文武耍得團團轉……"
"噓!不要命了?這話也敢說!"
那人趕緊捂住嘴,左右張望一番,匆匆離去。
內閣值房。
溫體仁與幾位閣臣關上房門,這才真正鬆了口氣。
閣臣們議論紛紛,對朱慈烺今天的表現讚不絕口。
溫體仁慢悠悠走到首輔位子上坐下,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沫。
"諸位。"
等其他人說完,溫體仁放下茶盞。
"真以為今日那番言談,是太子殿下自己的見識?"
幾位閣臣一怔,面面相覷。
溫體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溫體仁緩緩搖頭,"分明是國師早就算準了今日朝會的事情,提前為太子備好的課業!"
他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輕輕敲擊,嘆道:"一字一句,皆在國師算計之中。"
閣臣們倒吸一口涼氣。
"國師這是既定了乾坤,又深藏功與名。"
溫體仁的聲音里透著發自內心的敬畏。
將所有光芒,都讓給了太子,讓給了陛下。
自己,則隱於幕後。
高明,實在是高明,老溫還得多學習才行啊!
幾位閣臣恍然大悟。
今日朝堂之上,太子舌戰群儒,看似風光無限。
可真正操控一切的,卻是那個從頭到尾都沒露面的道士。
這才是真正的國手……天下皆在棋局之中。
"好了。"
溫體仁神色一正,打破了短暫的沉默。
"國師已將路鋪得平坦無比,將最硬的骨頭都替我們啃了。接下來,該我們幹活了。"
溫體仁走回桌前,攤開厚厚的章程草案。
"劃分利益,擬定細則,平衡各方,可謂是千頭萬緒,咱們要幹的事情多著呢!"
閣臣們紛紛圍攏過來。
溫體仁抬起頭,目光銳利如刀,掃過每一張臉。
"國師劃下的那些紅線,商不干政,權不越線,利不獨吞……諸位需謹記。"
溫體仁的聲音陡然轉冷:"這是鐵則,絕不可逾越!"
"國師能給潑天的富貴,一樣能讓人萬劫不復。"
閣臣們無不大凜。
"誰若以為可以趁此機會,上下其手,中飽私囊,或妄圖培植私黨……"
溫體仁頓了頓,一字一頓,"休怪國師,翻臉無情!"
幾位閣臣齊齊起身,鄭重拱手:"元輔教誨,下官謹記!絕不敢逾越雷池半步!"
溫體仁點點頭,重新坐下,"那麼,便開始吧。"
"這分餅的學問,可絲毫不比朝堂辯論容易。"
「咱幾個,最近這幾日可要受苦了,顧不得府上的美嬌娘嘍!」
閣臣們一陣大笑。
利益的分配,就是權力的體現。
這其中的累,可比在美妾肚皮上的累,要爽快多了。
這時,一名書吏輕手輕腳走了進來,將一份公文呈給李邦華。
李邦華看了一眼,將公文交給溫體仁。
「和碩特部蒙古,又在作妖?」
溫體仁看了一遍公文,不在意地搖頭一笑。
跟幾名閣臣稍加商議,就拿出了一個處置意見,然後送呈御覽。